入秋后的某一天，清算司档案处的地库深处发现了一扇被忽略多年的暗门。
发现它的人是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档案员。他在整理地库最内侧那排铁柜时，发现一面墙壁的灰尘分布有细微的偏移，靠墙的几格铁柜底部有被推离原位又重新推回的痕迹。他循着那道痕迹移动了铁柜，一道窄门完整地暴露出来。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没有合页，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某种灰白色的蜡质材料严密地填满，像一道从未被打开过的封印。他上报了，但那道消息在一个下午之内传遍了清算司与档案处相邻的所有经手部门。
苏牧是在三天后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坊市走回院子时，老清算员蹲在院门口那块石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正在等他。他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在衣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地库里发现了一扇门。不是那间夹层的铁门，在地库最内侧那排铁柜后面，被铁柜挡住了，以前没人发现过。门缝用一种灰白色的蜡质材料严密填充，我和商业司的沈清月已经一起初步查验过，蜡质不含毒性和示警类灵力，但它在接触到灵石灯光照射后，表面会浮现出周期性的纹路序列，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是一种周期性的升温。”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多遍的结论。“那扇门的密封物不是普通的建筑用蜡，它的成分中包含一种在高温下才会产生波动的微量灵材残留，与当年灵源阁案卷宗中记录的一批冥府流出的违禁品在性状上完全吻合。”
苏牧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那扇门现在是什么状态？”
“还没有人打开。封蜡完好。”老清算员看着他，“沈清月让我来问你，在打开那扇门之前，你还有没有需要从那面铁柜中取出的记录。清理那排铁柜周转前，一切尚可恢复原位，一旦开始破开封蜡移动墙壁结构，那道门和柜子之间的位置关系会被永久改变。”苏牧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将那枚挂在腰间的铜钥匙解下，握在手里，推开了清算司档案处的后门，穿过走廊，走进地库。
那排铁柜已经被挪开了一段距离。墙壁上那扇门的轮廓在灵石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灰白色的蜡质材料在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质地，填满了门板与墙壁之间的每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靠近那扇门，在几步远的距离外站定。他认出了那面墙的位置——与那格从未被登记在册的铁柜相距不远，只隔了数排柜子。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质钥匙，托在掌心里，没有上前去验证那枚钥匙与那扇门之间的齿合关系，握着那枚钥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收进怀中，退出了那排铁柜的通道，对老清算员说：“铁柜清理可以正常进行。那扇门暂时不要打开。封蜡保持原状，在查明那段周期性升温在到达不同峰值时对应的确切循环周期之前，不要强行破除密封。”他没有解释那扇门与那枚玉质钥匙之间的对应关系，也没有说明他为什么在看到那扇蜡封的门后既不靠近验证也不安排开启，在院门口接过那枚铜钥匙，没有多停留，走回了院子。
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那枚玉质钥匙在他掌心中被掌温焐热了，银灰色的弧线刻痕在光线的反射下显现出清晰的走向。他知道那扇蜡封的门后有什么，不是凭证，不是名单，是纪尘在那条路径走到尽头时没有来得及闭合的最后一道预留。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陆清鸢没有问他今晚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手中那枚钥匙与地库中那扇蜡封门之间的关联。她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来，将一只粗陶罐放在石桌边缘，罐口用油纸扎紧，油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花瓣的画法与从前一样——从她多年前第一次在罐子上画下那朵槐花时开始，始终保持着一笔落定、不加修饰的习惯。她在石凳上坐定，隔着一道月光与夜色交织的距离，声音不高，像一页翻过时被气流轻轻带动的纸缘：“那扇蜡封门内侧的密封物，我在清算司档案处调阅灵源阁案关联物证清单时见过同样的成分记录，是冥府流出的封存用蜡，量很少，不会在常规物证中出现，但它会在封蜡完全干透后表现出与装载物重量分布精确对应的形变特征。”
苏牧握着那枚玉质钥匙坐在石凳上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一片被夜风带动、在到达地面之前就已经消散成雾气的轻声：“纪尘在闭合那条预留路径之前，将那扇门的蜡封配方留在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他留下那套配方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扇蜡封门不是他封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留下的那枚玉质钥匙，与那扇门开启需要的齿合序列完全不匹配。那枚钥匙不是用来开那扇门的，是用来确认那扇门是否被人打开过的校验标记——他将那枚钥匙放在了我能够接触到的地方，让我在发现那扇门的时候能够确认它的原始状态是否仍然完整。”
陆清鸢在石凳上坐着没有回答。月光将石桌上那只粗陶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那只罐子的朝向，让它的投影与那枚银铃声在夜色中最后一次被风带走的位置对齐，然后站起身，没有追问那扇门里可能会有什么，没有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打开那扇门，从墙角拿起那只空水桶，走到水缸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浇灌墙根下那棵槐树。水珠溅落在叶片上，沿着叶脉滑落，在夜色中发出均匀的细响。她将那桶水浇完后将水桶放回墙角，没有回头：“那扇门里的东西，等到该开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开。互助会的门每天清晨还会被推开，那棵槐树明天还要浇水。”
苏牧坐在石凳上，那枚玉质钥匙在他掌心中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握着那枚钥匙坐了很久，然后将它挂回腰间，站起身走到墙根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那棵槐树根部的土壤——湿润的，浇透了。他站起身，没有走回石凳，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屋里。那枚玉质钥匙挂在他腰间，保持着那扇蜡封门被发现后第一夜的姿态，没有被他取下收进木匣，也没有被他握在手中反复查看——它在他腰间位置，那道刻痕朝向的方位，既不指向那扇蜡封门的方向，也不偏离于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