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从老槐树上剪下的枝条在院墙根下稳稳地站住了。插下后的第五天,顶端那几片蜷曲的嫩叶在晨光中完全舒展开来。叶片薄而透明。陆清鸢蹲在墙根下浇水,水珠溅落在新叶上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在叶尖汇集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枝条边缘那片卷曲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弹回原位。她站起身,没有多停留,走回柜台后面坐下,翻开那本新账簿,在当日记录的首行写下日期,搁下笔,合上簿子抬头时透过敞开的门,正好看到那根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此后,她每天清晨推开院门时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那根枝条的高度。
枝条顶端那片新叶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日子里逐渐从蜷曲舒展成完整的叶片。边缘的浅绿在一场夜雨过后转为深绿,在她某天不经意的注视中又长高了一截。她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天发现它的高度已经过了膝盖的。那天她提着水壶走到墙根边蹲下身,准备浇水时发现那根枝条的顶端已经不再是她弯腰时随手可触的高度了——她需要微微抬起手臂才能碰到那片最新展开的嫩叶。夏日午后的风长驱直入地灌进院门,那根枝条在风里连着叶子和尚未木质化的茎秆一起剧烈摆动,像一个尚未学会在风中站稳的孩子。她放下水壶,从墙角找来一根细竹竿和一段麻绳,将那根枝条与竹竿松松地绑在一起。
苏牧从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走进院子时看到墙根边多了一根竹竿。他没有问是谁插的,也没有问那根麻绳是谁绑的。他将干柴放在灶台边,走到墙根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根麻绳的松紧度——不勒茎秆,但足够在风大的日子里固定住主干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竹竿插入泥土的角度,让它更稳固一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灶房生火做饭。傍晚陆清鸢收衣服时看到那根竹竿的角度微微调整过了,麻绳也重新打了一个结。她没有问是谁调整的,将收下的干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根枝条在竹竿的扶持下顺利度过了那个多风的夏天。
一个雨后的清晨,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停住了。那根枝条的顶端已经超过了她腰间的高度。她站在那里,握着门板边缘看着那棵在雨水中舒展开所有叶片的小树——细瘦但挺拔,树皮已经有了木质化的迹象。枝条上挂着一枚银色的东西,是一枚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银铃,系在树苗最顶端那根侧枝上。银铃下方系着一枚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伸手解下那枚银铃,展开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她握着那页纸条站在雨后的清新的空气中,站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将那枚银铃重新系回树梢,比刚才多绕了一圈,让那枚银铃在风中能发出更清脆的声响。她退后半步看了看那枚银铃的位置,没有调整,转身走进了灶房。
银铃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声音穿过院子,穿过灶房敞开的门窗。苏牧从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走进灶房,在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听了一会儿那串银铃声,没有说什么,将那捆干柴放在灶台边。
那天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回到院子时,那棵槐树苗的枝条上已经空了——那枚银铃被系在更高的地方,是她白天搬了一把椅子垫脚重新系上去的。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的银铃。暮色中那枚银铃的边缘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没有将那枚银铃解下来重新调整高度,转身走进了灶房。
那枚银铃在那根侧枝上挂了一整个秋天。风起时它的声音细碎而清亮,风停时便静止。入冬后叶子落尽了,银铃在光秃的枝丫间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独自响着。整个冬天,当风中混入那串细碎的铃声时,他在便知道那棵槐树正在院墙根下的风中,为了在根系稳固之前不被大风压垮而调整着自身的韧性,以自己的方式重新适应这个冬天的角度。
一个晴好的冬日早晨,苏牧推开院门时,那棵槐树光秃的枝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银铃的边缘也凝着一圈细密的霜粒。他走到树下站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枚银铃,霜粒簌簌落下,银铃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放下手,没有在树下多停留。
来年春天,那棵槐树的新叶比前一年更早地冒了出来。银铃在新叶间若隐若现,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动。那枚老银锁依然挂在门后,与两柄算盘并排。银锁下方的穗子在一年多的悬挂中已经有些磨损了边缘,苏牧没有取下那枚银锁去更换那条穗子,让它保持着那根穗子被风吹日晒后呈现出的姿态。
院墙根下那棵槐树已经高过了他的头顶。初夏时分,浅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树下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苏牧蹲在树根旁清理了一圈新冒头的杂草,动作不紧不慢。他直起身,将那把草扔到墙角的土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半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的高度,没有刻意目测树干在这一年中长高的确切尺寸。
一个午后,一片椭圆的叶片从树梢边缘脱离,在穿堂风的裹挟中翻卷着越过半敞的窗台,落在柜台边缘。陆清鸢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笔将那枚落在柜台边缘的叶片捡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手边那只抽屉放了一片新叶的位置。
她合上抽屉。院墙根下那棵槐树和银铃在同一阵风中完成着各自的律动,而协奏曲还在继续——当一阵足够深远的南风同时越过墙头拂过它们时,银铃与叶片在瞬间的和声中彼此确认着同一个季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