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深秋。
城市会展中心的千人礼堂座无虚席。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型LED屏幕,上面写着“星链应急物流上市发布会”几个大字,字体简洁有力,下方标注着股票代码。记者席上架满了摄像机,闪光灯连成一片,像夜空中繁星。台下坐着投资人、媒体人、物流行业大佬,还有几百个通过抽签获得入场资格的普通市民。
林峰站在舞台中央。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了很多。但仔细看,他站在台上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脚不自觉地内八,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一年前,他还蹲在物流园的角落里修无人机,穿的是沾满油渍的工作服,吃的是泡面。今天,他站在这里,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公司上市首日的股价——开盘即涨停,市值突破三百亿。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演讲台前。麦克风调试员已经调好了高度,他不用弯腰。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是助理写的,但他没打算照着念。他把稿子翻过去,扣在台上。
“大家好,我是林峰。”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整个礼堂,带着一点沙哑,“星链应急物流的创始人。”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他停顿了一下,等掌声平息,然后继续说:“我们的核心技术,是一套无人机物流调度算法。它能在三秒内,为三千架外卖无人机规划无冲突航线,覆盖半径一百公里,配送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演示动画。三千架无人机的航线在三维地图上交织,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每一条航线都是不同的颜色,但它们从不交叉,从不碰撞,每一架都有自己独特的路径。
“这套算法的特点不是快,”林峰的声音变得平静,“是稳。三千架无人机同时起飞,同时降落,中间不会有任何一架撞上另一架。这就好像——三千个人在同一个十字路口过马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绿灯。”
台下有人笑了。
林峰没有笑。他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套系统,最初是我在物流园修螺丝时,用手机写的。”
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是礼貌的鼓掌,是真的被触动了。那些投资人、媒体人、物流大佬,他们听过无数个创业故事,见过无数个“车库创业”的童话。但“在物流园修螺丝时用手机写算法”——这个版本,他们第一次听。
陈思琪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她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但她的坐姿还是军人式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台上的林峰,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给林峰打电话的那个夜晚。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说“我只是个修无人机的”。现在,他站在三百亿市值的公司发布会的舞台上,说的还是同一句话——“在物流园修螺丝时”。
她没有鼓掌。她只是微笑,安静地微笑。
前女友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电视的光。前女友窝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电视开着,频道停在财经台——她不是特意看的,是遥控器按到了这里,懒得换。
屏幕上正在直播星链应急物流的上市发布会。她看见林峰站在台上,穿西装的样子有点陌生。她愣了一下,凑近屏幕,眯起眼睛,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峰?”她喃喃自语,“那个送外卖的?”
电视里的林峰正在说话:“这套系统,最初是我在物流园修螺丝时,用手机写的。”前女友的嘴巴慢慢张大,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洒在沙发上,她没注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新男友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瞥了一眼电视,脚步顿住了。屏幕上,林峰正从演讲台后面走出来,向台下挥手。他的西装剪裁合体,皮鞋锃亮,身后的大屏幕上股票代码跳动,市值三百亿。
新男友的棒棒糖掉了。
“他不是修无人机的吗?”新男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前女友没有回答。她已经掏出了手机,翻开微信,找到林峰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年前,她发了“你最近还好吗”,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以为他拉黑了她,但对话框还在,消息还能发出去。她开始打字:“林峰,好久不见,我看到你上市了,真替你高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她按下发送键。
消息前面的圆圈转了很久,然后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
她被拉黑了。不是一年前,是刚才。在她发送消息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
前女友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愣了很久。新男友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电视里的林峰,又看了一眼前女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前女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掌声还在响。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物流园门口嘲笑林峰——“修一辈子无人机都没出息”。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为了在新男友面前表现,也许是真的看不起他。但现在,她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自己的胸口,拔不出来。
发布会后台。林峰从舞台上走下来,助理递上一瓶水。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西装太紧了,勒得他肩膀不舒服。他扯了扯领口,想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但扣子太小,手指太粗,解了半天没解开。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他掏出来一看——不是新闻推送,是系统提示。那个他已经一年没怎么注意的“星链维修工”APP,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签到系统已进化:民用版“天网物流”上线。商业天赋+∞。】
林峰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商业天赋+∞”,这个符号他熟悉——一年前,系统给他颁过“功勋值+∞”。现在又来了。他不知道“+∞”到底是多少,但他猜,大概是很多很多。
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去,陈思琪推门走了进来。
“恭喜林总。”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林峰苦笑:“别,我还是喜欢修螺丝。”他晃了晃手机,“刚才系统又给我发了个‘+∞’,说我商业天赋爆棚。”
陈思琪走到他旁边,靠墙站着。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那个屏幕她已经很熟悉了,但她从来不过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林峰想了想:“去物流园。老王头说有一架送货机摔了,让我去看看。”
“你现在身家三百亿,还亲自去修?”
“三百亿是股票,不是现金。”林峰认真地说,“再说了,那架无人机是我去年修过的,右前臂断过一次,我用加强筋绑的。老王头说又断了,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加强筋的问题。”
陈思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神奇。他可以在舞台上面对上千人侃侃而谈企业战略,也可以蹲在物流园的角落里,满手油污地拧螺丝。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并不矛盾——因为对他来说,修无人机和做企业,本质上是一件事:把坏的东西修好。
公司楼下。发布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林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广场。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前女友。她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着这栋大楼。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她的表情看不清,但从她的姿态来看,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进来。
保安已经注意到了她。她在大楼门口徘徊了好几次,每次走到门口又退回去。保安走过去,问她要找谁。她说了什么,保安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访客登记处。
林峰从落地窗往下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王助理,楼下来了一位女士,穿米白色风衣的。你下去一趟,给她送一张‘无人机配送体验券’。对了,用最慢的那条航线。”
电话那头,助理忍笑的声音传过来:“好的林总,最慢的那条航线——环城一周,预计送达时间四小时,需要我备注‘加急’吗?”
“不用。”林峰说,“普通配送就行。”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窗外。前女友还在广场上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下来,也许在等她自己的释怀。但他知道,他不会再下去了。不是恨,是没必要。有些人,过去了就过去了,像那架断了右前臂的送货无人机——你可以修好它,但它再也不会飞得像原来一样了。
他转身离开了窗口。
公司楼顶。这是整栋楼的最高处,四十六层,风很大。林峰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城市的无人机物流航线穿梭。那些航线从他脚下的楼顶出发,辐射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网,一张由无数红色光点组成的网。和一年前那张网不同,这张网不是用来拦截敌机的,是用来送外卖、送快递、送药的。
陈思琪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递给他一杯:“当年在出租屋吃泡面那个人,现在身家百亿了。”
林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不是百亿。系统说,接下来要搞‘海疆开拓者’。”
陈思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峰端着咖啡杯,指了指远处的海平面——城市东边是海,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货轮的影子。“海疆开拓者,”他重复了一遍,“海上的物流。无人船、无人机、海底数据中心。系统说,这片海,以后也得有人修。”
陈思琪看着远处的大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你打算怎么搞?”
林峰笑了笑,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蹲下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天知道他为什么在西装口袋里装螺丝刀——然后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架摔坏的送货无人机。那是刚才助理拿上来的,说是物流园老王头托人带来的,右前臂又断了。
“先修完这架再说。”林峰拧开第一颗螺丝,头也不抬地说。
陈思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修无人机。西装的裤腿沾了灰,皮鞋上落了几颗螺丝。他认真得像在修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不,对他来说,每一架无人机都是价值连城的。因为他知道,哪一天,也许又有一架敌机飞过来,而能挡住它的,不是导弹,不是雷达,是这些他亲手修过的、一架一架拧过螺丝的无人机。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楼顶的旗帜猎猎作响。林峰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弹出新提示,但他没有看。他正忙着把那根断了的加强筋拆下来,换上一根新的。
远处,一架无人机从楼顶起飞,红灯闪烁,汇入了城市的物流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