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持续的、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消息推送。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通知栏——微博、头条、抖音、微信，每一个APP都在疯狂弹窗。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热搜榜。第一：#神秘无人机蜂群保卫领空#，红色“爆”字标签，阅读量七亿。第二：#谁是指挥官#，同样红色“爆”字标签，讨论量超过三十万。第三：#边境昨夜不明飞行物#，视频播放量破两亿。
林峰的睡意瞬间全没了。他坐起来，翻到评论区。热评第一：“有没有人知道那个指挥官是谁？我愿称之为国服最强召唤师。”热评第二：“三百架民用无人机，这操作，我打游戏都打不出来。”热评第三：“跪求大神现身，我要给他生猴子。”
林峰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正想躺回去再眯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不是快递那种“咚咚咚”，而是那种有节奏的、带着职业礼貌的三下——“请问，您认识林峰吗？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
林峰僵住了。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兔子。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林峰先生？我们知道您住在这里，请您开一下门，我们只是想采访您。”
林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停着三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不同媒体的logo。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话筒。远处的楼梯口还有人在往上走。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正门出不去，楼梯有人上，唯一的路是——窗户。
他推开后窗。出租屋在一楼，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裤子被窗框上的铁皮挂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他顾不上心疼，落地后猫着腰跑出巷子，汇入了早高峰的人流。
街上。林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工作服，骑上电动车，把头压得很低。头盔的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把餐箱里的保温袋塞了塞，假装自己是正常上班的外卖员。
路过一台户外电视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新闻频道，主持人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亢奋：“昨夜边境事件持续发酵，据目击者称，三百架民用无人机在夜空中组成网状阵列，成功拦截不明飞行物。军方目前尚未对此作出回应，但有专家推测，这或为我军新型无人机蜂群技术的实战测试。”
电视画面切换到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抖动的、模糊的、噪点很多的夜景视频。但那些红点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地布满屏幕，像一片人造的星空。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一个大叔掏出手机拍电视画面，一边拍一边说：“这比电影还刺激。”一个大妈问旁边的老伴：“这是不是在打仗？”老伴摇头：“不懂，别瞎说。”
林峰从人群旁边骑过去，压低头盔，拧紧电门。电动车加速驶离了那片区域。
前女友家。她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先刷到了热搜第一，点进去看了视频——那些红点，那些从地面升起的、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个科技公司的宣传片。但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画面有点眼熟。
无人机。红点。集群。
她想起林峰。想起他在物流园角落里蹲着修无人机的样子。想起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她从未看懂的神秘界面。想起他每次修完一架无人机，都会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机身，像是在说什么。她之前觉得那是怪癖，现在忽然觉得——那不是。
她打开微信，找到林峰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个月前，她发了一条“我们分手吧”，他回了两个字“好的”。之后再没有说过话。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林峰……那个，你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锁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又捡起来，又扔。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在视频里操控无人机群的，不是他。也许只是想听到他说一句“我很好，和以前一样”。但她知道，他不会再回了。
物流园。林峰把电动车停到平时停车的位置，摘下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以为自己躲过了记者，但还没来得及锁车，一辆军用吉普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陈思琪走下来。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便装——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但她的气质藏不住，那种坐姿笔直、步伐沉稳的军人作风，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先生。”她走到林峰面前，递上一个红色证件，“战略支援部队特聘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您继续送外卖就行。”
林峰接过证件，翻开。里面是他的照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大概是某个物流园的监控截图。证件上盖着钢印，印着“战略支援部队”的字样，还有一个编号：C-0701。他合上证件，捏在手里，沉默了几秒。
陈思琪以为他在犹豫，正要开口解释，林峰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有工资吗？”
陈思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她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收住：“比您送餐高一点。”
“高一点是多少？”林峰追问。
陈思琪想了想：“您一个月的送餐收入大概在四千到五千之间吧？特聘顾问的底薪是一万二，不含绩效。”
林峰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证件揣进兜里：“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陈思琪又笑了：“随时可以。不过您的第一份工作不是坐办公室，是把这个收好。”她指了指证件，“然后继续送您的餐。有任务的时候，我们会联系您。”
“就这？”林峰问。
“就这。”陈思琪点头。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上那道被窗户撕开的口子，又看了看证件上那张被拍得一脸茫然的照片，忽然觉得生活很荒诞。昨天他还是一个送餐员，今天他成了战略支援部队的特聘顾问。昨天他还在为房租发愁，今天他有了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底薪。昨天他被人嘲笑“修一辈子无人机都没出息”，今天他修过的那三百多架无人机，守住了整个国家的领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先去送餐了，今天还有十几单。”
陈思琪目送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物流园的车流里。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林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个修无人机的。”现在他是了。不，他一直都是。
物流园角落。林峰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泡面。这是他从出租屋带出来的，面已经泡了太久，软塌塌的，像一碗糊糊。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陈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泡面。她没有坐，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后悔吗？”她问，“身份暴露了。”
林峰嚼着面，含混不清地说：“后悔没把那架农用机修好一点，昨晚撞敌机撞得太慢了。”
陈思琪愣住。她以为他会说“后悔”或者“不后悔”，会说他害怕、他紧张、他一夜没睡。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看着他——油渍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嘴边还挂着泡面汤，蹲在台阶上，像一个刚干完活的民工。但他说的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敬佩的笑。她弯下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林峰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然后把纸团扔进泡面碗里。他正要站起来，手机忽然震动了。不是消息推送，是系统提示音——那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商业天赋模块已激活。建议将蜂群算法转化为即时配送网络。预计商业价值：97亿元。】
林峰的手一抖，泡面碗差点掉了。他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九十七亿？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9,700,000,000。九个数字。九十七亿。
“多……多少？”他呛了一口泡面汤，咳了几声。
陈思琪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看到系统界面——因为那是林峰手机上的私密信息。但她看到了林峰的表情，那种从震惊到怀疑再到茫然的表情，像一个人突然被告知中了彩票头奖，但打死都不信。
“怎么了？”她问。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摇摇头：“没事，系统推送了一条广告。”
陈思琪没有追问。她知道林峰还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军方，属于那个叫“星链维修工”的系统。而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林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物流园里来来往往的快递车、送货无人机、搬运工，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昨天他还在这里拧螺丝，今天他成了特聘顾问。昨天他还羡慕那些开越野车、拿奖杯的人，今天他的手机告诉他，他的算法值九十七亿。
他不知道九十七亿是什么概念。但他知道，一碗泡面四块五，一间出租屋月租八百，一辆电动车三千二。九十七亿，够他吃两亿多碗泡面，够他租十万年房子，够他买三十万辆电动车。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因为他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陈思琪注意到了那个笑，但没有戳穿。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先生，记住，你的手机不要关机。随时保持畅通。”
林峰点点头。他看着陈思琪上了军用吉普，车子发动，驶出物流园大门，消失在车流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行字：“预计商业价值：97亿元。”
他苦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蹲下来，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开始了新一天的送餐。
第一单，麻辣烫，加急。从城南送到城北，配送费四块五。他看了一眼地址，在心里规划好路线，然后冲进了车流。
风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九十七亿。如果他真的有了九十七亿，他还会不会继续送外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还欠着房东两个月的房租。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推送，不是新闻弹窗，是陈思琪发来的加密短信：“林先生，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剩下的，明天再说。”
林峰瞥了一眼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他拧紧电门，电动车加速，风吹走了他头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