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苏棠没再提红包的事。她把沈星哄睡,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沈方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灯已经关了。他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刚躺下,听见苏棠的声音。
“沈方舟。”
“你没睡着?”
“睡不着。”
沈方舟侧过身,面朝她。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还在想今天的事?”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
沈方舟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父亲不是忘了,是不想给。在父亲心里,沈星姓沈,但不是他认可的沈家人。这个“认可”,不是血缘决定的,是情感决定的。他跟沈星没有感情,因为他不肯跟苏棠有感情。不认苏棠,就不认沈星。这是父亲的态度,沉默但坚决。
“苏棠,我会找机会跟我爸谈。”
“谈什么?谈让他接受我?你谈了这么多年,他接受了吗?”
沈方舟沉默了。
苏棠翻过身,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沈方舟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背挺得很直。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周敏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沈知行和陈念在她那儿住了三天,每天早上林越煮咖啡,周敏做早饭。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像一家人。陈念渐渐不那么拘谨了,会主动帮忙摆碗筷,会跟周敏聊她在伦敦的生活。周敏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想回国发展,离父母近一点”。周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知道这个“离父母近一点”,也包括离沈知行近一点。她不反对,她只是有点舍不得。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走。但走是对的,年轻人不能一直待在父母身边。她当年就是待在父母身边,待成了别人的妻子,待成了别人的前妻。她不怪父母,她只怪自己。
沈知行走的那天,周敏送他到楼下。陈念走在前面,林越帮她拎箱子。沈知行站在周敏面前,看着她的脸。
“妈。”
“嗯。”
“你跟林叔叔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周敏笑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沈知行伸出手,抱了周敏一下,很轻,很短。然后松开,转身走了。周敏站在楼下,看着车开走,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感觉有点冷。她裹紧外套,转身上楼。林越在门口等她,她走上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林越没拆穿她,拉着她进了屋。
沈方舟约父亲见面,不是在家里,是在茶馆。老爷子到的时候,沈方舟已经泡好了茶。铁观音,老爷子爱喝的。老爷子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爸,昨天吃饭,你没给沈星红包。”
老爷子的手停了一下。“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想给。”
老爷子放下茶杯。“方舟,你今天是来替苏棠讨公道的?”
“对,我就是来替沈星讨公道的。她是你的孙女,她姓沈。你不认她,就是不认我。”
老爷子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方舟,我没说不认她。她现在还小,给了她也不会花。”
“那等她长大了,你会给吗?”
老爷子没说话。
沈方舟替他回答了。“你不会。因为你觉得她是苏棠的女儿,不是我们沈家的人。爸,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苏棠当外人。她嫁给我这么多年,你叫过她几声‘苏棠’?你都是‘你’,‘哎’,‘那个谁’。你叫过她全名吗?”
老爷子站起来。“你够了。”
“没够。爸,你偏心知行,我不怪你。知行是你从小带大的,你跟他有感情。沈星跟你没感情,是因为你不肯跟她培养感情。她一出生你就不认她,她怎么跟你亲?”
老爷子的手在抖。他扶着桌子,坐下来。
“方舟,你想让我怎么做?”
“给沈星补一个红包。不用多,一千两千都行。但是你自己亲手给她,不是让我转交。”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好。”
沈方舟看着父亲,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忽然觉得,父亲不是不爱沈星,是不会。他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沈知行。因为沈知行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付出了时间,付出了心血,付出了感情。沈星他没有付出过,所以没有感情。这不是偏心,是人性。人只会对付出过的东西有感情。
沈方舟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爸说给沈星补一个红包。”苏棠正在分所上班,看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补了,说明他认了。但补是因为沈方舟去要的,不是他自己想给的。给和不给,都是被动。她不想勉强任何人,包括公公。
晚上,沈方舟回到家,苏棠在厨房做饭。沈星在地垫上爬来爬去。他换了鞋,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你爸送来的?”“嗯。他亲手包的。”苏棠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滋啦滋啦的。油烟机嗡嗡响,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但她知道它在跳,跳得很快。
吃饭的时候,苏棠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两千块。她把钱装回去,放在桌上。
“沈方舟。”
“嗯。”
“这钱给沈星存着。等她长大了,告诉她这是爷爷给的。”
沈方舟看着她。“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是委屈。委屈跟生气不一样。委屈过去了就过去了,生气过不去。我这不是过去了?”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暖。他握紧了一些,她也握紧了一些。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了很久,终于靠岸了。岸上的人在等,等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红包不厚,但够重。重到可以压住心里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但暂时不会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