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赵磊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王浩和李源还在睡,一个面朝墙,一个把被子蹬到了地上,露出半截小腿。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轻手轻脚洗漱,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水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隔几秒响一声。下楼的时候碰到隔壁宿舍的熟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食堂周末人少。稀饭、馒头、咸菜,还是那几样。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学生在跑步,穿着便装,步频很快。有个女生追上去,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两人并排跑远了。阳光照在跑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上午去实验室,三代芯片的架构还有几个模块没调通。”
“下午呢?”
“看情况。”
“你不休息?”
“在实验室就是休息。”
她没再劝。食堂的馒头有点凉了,掰开,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男生碗里,男生说“你吃”,女生说“我吃过了”。两个人推了两三个来回,最后鸡蛋被男生咬了一口,又放回女生碗里。我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苏念说:“你从来没跟我讨论过这些。”
“讨论什么?”
“吃鸡蛋。”
我愣了一下。“你不吃鸡蛋。”
“我可以吃。以后。”
“以后再说。”
实验室刷卡进门,示波器还开着,屏幕上波形跳动着。上次的程序还在,光标停在波形图中间。我坐下来,调出代码,一行一行过。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分析,指出几个可以优化的小节点。改动不大,但每一处都能让功耗降几个百分点。
“三代芯片,你打算什么时候流片?”她问。
“年底前。”
“时间够?”
“够。你帮我盯着数据,我来调参数。”
“嗯。”
示波器的波形跳动得很规律,像心跳。工作台上还摆着上一版芯片的测试板,银白色的封装面上刻着星念科技的logo,字母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我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引脚上的焊球排列整齐,像微型棋局。
“这批芯片的良率,王副总昨天报了百分之九十七。”苏念说。
“比上一批高了两个点。”
“工艺成熟了。”
“还不够。明年争取百分之九十八。”
她把优化方案调出来,我在草稿纸上记参数。铅笔沙沙响,纸面留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斑从桌角慢慢滑到地板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十点多,手机震了。姐姐发来消息:“周末不复习,出来逛了。”配了张照片,是学校门口的街景,阳光很好,梧桐树叶黄了大半。还有她和同学的合影,两个人都戴着围巾,笑着,背景里有人在发传单,模糊的。我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念说:“你姐姐看起来很开心。”
“嗯。她适应得快。”
“你不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她不用想这么多。”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说这种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代码一行一行往后滚。光标闪了几次,我才开口:“她不用想这些,是因为有人替她想了。”
“是你?”
“是妈,是爹,还有她自己。我只是没给他们添乱。”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给她添乱,她也不给你添乱。”
“嗯。这大概是我们家最好的相处方式。”
中午,回宿舍。赵磊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看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高等数学竞赛题解析》。王浩和李源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有两包拆开的泡面,调料包撒在桌上,还没擦,红油在白色桌面上洇了一小块。我坐到书桌前,翻出笔记本,继续画三代芯片的架构图。赵磊没抬头,也没说话。宿舍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响,叶片转得不太稳,带着轻微的晃动。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看了你一眼。”
“看什么?”
“看你在画什么。”
“他看不懂。”
“他知道你看得懂他的书。”
我没接话。赵磊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风扇转着,吹动桌上那张草稿纸的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宿舍楼道里有人打电话,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有点急。
下午,李源和王浩回来了。王浩手里拎着几瓶饮料,李源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陈念,你没出去?”王浩问。
“没。”
“你这人真宅。”李源喝完最后一口饮料,把瓶子往桌上一搁,瓶口朝下甩了甩,又晃了两下,确定一滴都没有了才扔进垃圾桶。“明天又上课了,烦。”
“你不来上课也没人管你。”王浩说。
“我怕点名。”
他们开始聊明天的课,聊哪个老师严,哪个可以划水。王浩说他上学期英语差点挂科,李源说英语不是随便过吗,王浩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我听着,没插话。笔记本上的架构图画完一页,翻过下一页。铅笔芯磨短了一截,我换了根新的。
苏念说:“你刚才画的那条数据通路,延迟还能再优化。”
“怎么优化?”
“把缓存放宽,预取深度加深。代价是面积增加百分之五。”
“可以接受。”
她给出新的参数,我记下来。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李源看了我一眼,问“你还在画电路?”我说“嗯”。他没再问,转过头继续跟王浩聊。赵磊翻了一页书,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把新参数标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圈,写着“V2”。
晚上,洗完澡,我躺床上。手机亮了,姐姐发来一条消息:“妈问你十一回不回去。”我想了想,回:“不回。刚开学,事情多。”她回:“我告诉她。”又加了一句:“注意身体。”
苏念说:“你十一不回去?”
“不回。实验室刚起步,走不开。”
“你娘会想你。”
“她知道我在忙。”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屏幕暗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地。
窗外火车汽笛响了,拖得很长,从远处蔓延到更远处,慢慢消散。宿舍里很安静,王浩已经开始打鼾了,声音不大,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呼出,又吸进。李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赵磊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微光从床帘缝隙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戴着耳机,应该是在看书。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也许是高数,也许是竞赛题。也不打算问。
我闭上眼。意识里,苏念的光晕还在。她好像在整理什么数据,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她在。就像窗外的路灯,你看不见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但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告诉你,它亮着。
“你还没睡?”我在意识里问。
“快了。你先睡。”
“你在忙什么?”
“在看你实验室的测试数据。三代芯片的功耗曲线有点波动,我帮你跑个仿真。”
“明天再弄。”
“马上就好。”
我没再说话。她的光晕暗了一些,不是熄灭,是专注。像一个人低下头,凑近屏幕。我不知道她低头是什么样子,但我想,应该是好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多。赵磊的床帘里还有微光,他还在看书。苏念的光晕已经恢复了稳定的亮度,她大概已经跑完了仿真。我把手机翻过去,让屏幕朝下。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