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穹顶高得有些离谱，像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把这点微弱的灯光吞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是烂掉的玫瑰混着过期的糖浆。
牛大锤嘴里那块糖显然不太对劲。他嚼了两下，突然瞪大了眼，原本耷拉着的嘴角猛地一抽：“老大，这糖……怎么有股子铁锈味儿？还有股子腥气？”
“那是‘定魂糖’，”谢知微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判官笔还在转，笔尖上那点红晕忽明忽暗，“用点朱砂和地底阴土调制的，专门用来压惊。你嫌腥，说明你心虚，心里有鬼。”
“我哪有鬼！我就是怕那糖过期了！”牛大锤一边抗议，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结果刚咽下去，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涨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老、老大，我……我好像看见……看见好多黑虫子在我嗓子眼里爬……”
沈青梧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那头红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在肩头，她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哟，牛大锤，你这肚子是装了个下水道吧？连虫子都敢往你嗓子里钻。谢知微，你这糖是不是放多了？”
“不多，正好够让他清醒清醒。”谢知微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既然他都看见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话音未落，牛大锤的喉咙里突然喷出一股黑烟。那黑烟并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凝聚成几条细长的黑线，顺着他的鼻孔和嘴巴钻了出来，在空中扭曲盘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卧槽！真出来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背脊撞到了冰冷的石墙，“救命啊！我要被虫吃了！”
“别动，”沈青梧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大镰刀。她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飘到牛大锤身前，镰刀并未挥下，只是轻轻在牛大锤头顶扫了一圈，“这是‘影煞虫’，专门吸食活人阳气的小玩意儿。看来刚才那个流浪汉虽然没恶意，但他身上带的‘晦气’太重，把这帮小东西给引来了。”
“那咋办？砍死它们？”牛大锤哆哆嗦嗦地问，眼睛还不敢看那些在黑烟中乱窜的黑线。
“砍什么砍，杀鸡焉用牛刀？”沈青梧翻了个白眼，随手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条，上面隐隐闪烁着淡金色的符文，“这种小东西，最怕的是‘火’和‘净’。谢知微，借你笔一用。”
谢知微点点头，将判官笔递了过去。沈青梧接过笔，指尖在笔杆上快速划过，画出一道歪歪扭扭却透着灵气的符咒。她手腕一抖，那符咒化作一道红光，直接射入牛大锤张大的嘴里。
“咕噜”一声，牛大锤像是吞了颗热石头，整张脸瞬间变得通红，紧接着，那股黑烟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想要逃离他的身体。
“出来！都给我出来！”沈青梧冷哼一声，手中的大镰刀猛地一挥，一道弧形的红光横扫而过，那些试图逃走的黑影瞬间被拦腰斩断，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搞定！”沈青梧甩了甩手上的灰，一脸得意地看着牛大锤，“怎么样？本姑娘出手，是不是比你的定魂糖管用多了？”
牛大锤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嗓子眼里的异物感消失了，但那种被虫子爬过的恶心劲儿还没过去。他苦着脸，捂着肚子：“疼死了……沈姐，你这招也太狠了吧？我感觉我五脏六腑都在烧。”
“那是你在排毒。”谢知微收回判官笔，重新在指尖转动，“看来这教堂里的‘脏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刚才那流浪汉虽然是个好人，但他身上的‘壳’太厚，把不少怨气和邪祟都挡在了外面。现在壳破了，这些东西自然要跑出来找吃的。”
“那咱们怎么办？继续在这耗着？”牛大锤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又有什么东西从角落里钻出来。
“耗着也没办法，”沈青梧走到教堂中央那张破旧的长桌旁，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里暂时安全，外面的那些大家伙进不来。我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炼制几样防身的东西。”
“炼什么？”牛大锤好奇地凑过来。
“丹符。”谢知微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瓶瓶罐罐，“这里的材料虽然简陋，但足够应付接下来的麻烦。牛大锤，把你包里那包‘五帝钱’拿出来，再找找有没有‘雄黄粉’。”
“五帝钱我有，雄黄粉……好像也在。”牛大锤手忙脚乱地翻开了他那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后，果然掏出了一小包黄色的粉末和几枚古铜钱。
“行，开始干活。”谢知微拿起一支毛笔，蘸了点墨水，在一张黄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
沈青梧则在一旁负责控制火候，她随手点燃了一堆枯枝，火焰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她将几枚五帝钱扔进火里，嘴里念念有词，那些铜钱竟然在火焰中融化，变成了一团液态的金光。
“喂，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形象？”牛大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吐槽，“一个画符的，一个炼丹的，搞得跟修仙大会似的。我这小白鼠是不是该准备个笼子？”
“少废话，”沈青梧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再不帮忙，下次轮到你自己当燃料了。”
三人各司其职，教堂里再次忙碌起来。火光映照在谢知微冷峻的脸上，沈青梧妩媚的笑容，以及牛大锤紧张兮兮的表情，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随着最后一道符纸被投入火中，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原本阴森恐怖的教堂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一些。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块余烬在石缝间明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股幽蓝色的火焰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橘色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里的寒意。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刚才那种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随着符纸燃烧后的余香消散了不少。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像是烧过松枝后留下的味道。
牛大锤一屁股坐在长桌旁的木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似的瘫软着：“哎哟喂……可算是歇过来了。刚才那一通折腾，我感觉比跑十公里还累。沈姐，那‘丹符’到底啥味儿啊？怎么闻着有点像烤焦的芝麻？”
沈青梧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她的大镰刀，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安神丹’化作的烟气，专门压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你要是再敢乱嚼舌根，下次我就把你扔进火里炼成‘爆米花’。”
“别介啊，”牛大锤连忙摆手，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口一说。谢老大，这玩意儿真管用？我刚才心里还毛毛的，现在感觉脑子清醒多了，就是肚子有点空。”
谢知微将最后一张写好的符纸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长桌前，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剩下的几枚五帝钱。铜钱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暂时没事了，”谢知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那些影煞虫虽然被清理了，但它们的‘巢穴’还在。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它们短期内不会出来作祟。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战斗，是休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那是刚才炼制过程中剩下的药渣兑水。谢知微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递给了牛大锤：“喝了吧，这是‘清心汤’，能帮你把刚才吸入体内的阴气彻底排出去。”
牛大锤接过碗，皱着眉头瞅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这……真的能喝？看着跟泔水似的。”
“信不信由你，”沈青梧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出炉的铜钱，眼神有些涣散，“喝了它，今晚你就能睡个安稳觉。不喝的话，一会儿要是再有什么动静，我可没力气再救你第二次。”
牛大锤咬了咬牙，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清凉感，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打了个激灵，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嘶……还挺凉快。行吧，为了命，忍了。”
三人围坐在长桌旁，周围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这种声音不再显得恐怖，反倒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