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绿原，春风猎猎。
这是草原最好的时节。积雪已经化尽，枯草褪去了冬日的死灰，从根部长出嫩绿的新芽。一眼望去，大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与蓝天相接。风从西边吹来，裹着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人心旷神怡。
但对于北漠人来说，春天从来不只是赏花踏青的季节。春天是马儿最肥的时候，是牛羊产羔的时候，是部落迁徙、寻找新草场的时候，是——打仗的时候。
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站在新筑的土城城头，狼裘在风中翻飞。土城虽简陋，却足以驻扎上万铁骑。更远处，草原上帐篷连绵如云，牛羊如移动的云朵。
秃发元宏，这位年过五旬的草原枭雄，抚摸着腰间金刀，鹰隼般的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沙盘上。
副将兼军师骨力，侍立一旁，低声道：“大王，探子最新回报，凉州城内正在搞什么‘配给’、‘商会’，全城戒严，针对春来我们会发动大军袭击的可能，更是精心作足了各种准备。看情形，冷锋那小崽子，是真要跟我们耗上了。”
“耗？”秃发元宏嗤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拿什么耗？魏甫林会设置重重障碍，断他物资；我们处处设卡，截他财路。没有物资进去，盐铁粮布短缺，凉州城就是一口活棺材。不出三月，城内必生大乱。”
“可他们正分三路开辟新商路。西域古道、羌地、东南海路……”
“让他开。”秃发元宏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狡黠：“祁连山‘一线天’的沙里飞，是喂不饱的饿狼。冷锋要么大出血喂饱他，要么就得打一仗，损兵折将。羌地那边更是一团乱麻——白狼、黑虎、青羊三羌百年世仇，谁能让他们放下兵刃？冷锋的人去了，不过是送上门挨宰的肥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而且，长安城里那位魏相爷，会坐着看戏，让冷锋轻易得逞？”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骑士滚鞍下马，呈上密信。
秃发元宏展开，扫视一遍，脸上绽开得意的笑容：“看看！魏甫林这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骨力道：“老魏怎么说？”
“他不发兵。”秃发元宏将信递给骨力，“他说，朝廷现在处处花钱，搞得焦头烂额，国库空虚，无力征讨西凉。但他给了我们另一条路——
骨力凑近看信，浓眉渐挑：“他要我们向西凉出手？还要我们去拿祁连山那几处废铁矿？”
“不错！”秃发元宏走到城头沙盘前，指向祁连山脉几处标记，“这里，还有这里——原是朝廷官矿，产铁尚可，但因深处山中、运输不便，早已荒废。魏甫林答应，只要咱们拿下，尽归我有。”
骨力皱眉：“可那是西凉的地盘……”
“所以他才找咱们。”秃发元宏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敢明着讨伐打西凉，就借咱们的手，向西凉开刀。”
“那咱们……”
“打当然要打。”秃发元宏握紧拳头，“但不是现在。等凉州城内粮荒加剧，等他们最虚弱时——”
他猛地张开五指，狠狠合拢，做了个扼杀手势：“咱们以泰山压顶之势，先破外围戍堡，再困凉州城，同时分兵夺矿！”
骨力道：“大王英明。但魏甫林那老狐狸，他这样做，是要我们去与冷锋火拼，既消耗我北漠实力，又削弱西凉，他老魏一箭双雕，坐收渔利。”
秃发元宏大笑：“魏老贼心里哪点小九九，本王岂能不知。不过，冷锋欠我的仇我必报，老魏这时许我好处，我怎能不顺势收揽？而且，我声明打凉州，难道就真的只打凉州吗？”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重重点在三处：“白羊川、黑水滩、野狐岭——这三处草场，水草最丰，地势最险。五年前被冷铁心硬生生抢去，本王费尽心血也未能收回。”
骨力眼中精芒一闪：“大王的意思是我们大造声势进攻凉州，其实是一举夺取三川？”
“不错。”秃发元宏沉声道，“上次冷锋与刘永内讧之时，本以为冷锋无暇他顾，本王想趁机出兵打三川一个措手不及，乘势收回，没想到冷锋那小子早有防备，反倒让我们吃了一个哑巴亏。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次，本王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骨力沉吟道：“冷锋小儿自接掌西凉以来，有杨镇山、王敢等老将辅助，种种表现都说明冷锋稳得住大局，不是易与之辈。上一次我们偷袭三川失败，这一次再去袭击，只怕冷锋还是会有防备。”
秃发元宏道：“这一次他能顾及三川之地的机率会小很多。上一次偷袭被他料中，吃了亏，他以为我们不敢再走这一步棋。这一次我们是大军出击，粮草充足，军力是以前的十倍，可谓是挟雷霆之威，凉州尽全力自保尚嫌不足，又有魏甫林掣肘，疲于应付，冷锋大概率是不会分兵到三川的……”
他一抖手中马鞭，意气风发，大声道：“就算冷锋作了准备，但这次我大军之强盛，足以撼天动地，即使分兵攻打三川和凉州，冷锋小儿也抵挡不了。我不一定要拿下凉州，我只要拿下三川就够了。冷锋不一定非要保住三川，但他一定会舍命保住凉州。这一战，我北漠必胜，我秃发元宏必胜。”
骨力叫道：“大王英明！大王必胜！”
秃发元宏抓起马鞭，凌空一抽，厉声道：“你去巡营。传令各部，加紧操练，储备粮草，打造兵甲！时候一到，我要北漠铁骑踏破凉州，收复三川！更要冷锋小儿——血债血偿！”
“是。”骨力退了下去。
秃发元宏走回帐中，饮了一碗酒，帐帘掀开，一个黑袍人如鬼魅般飘了进来。他身形瘦高，脸如刀削，一头长发以血红色丝带束起，双眼赤红，在帐内昏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正是血神宗四大血使之一的“鬼鸦”厉无魂。
秃发元宏挥退亲卫，帐中只剩二人。
“厉先生来访，有何指教？”秃发元宏语气平淡。
“指教不敢。”厉无魂声音嘶哑如铁片刮擦，“只想问大王一事：延庆师弟死于冷锋之手，大王打算何时报仇？”
秃发元宏眼中杀意暴涨：“正在厉兵秣马，最多一个月，必率军踏平凉州，为我儿雪恨！”
“好。”厉无魂在秃发元宏对面坐下，自顾自倒酒，“你要为子报仇，延庆是我师弟，我也有责任为他讨还一个公道。还有冷锋那厮不但破了我弟弟厉杀的法阵，还活劈了他和阴九、屠万，更是组建一支专司追杀、清剿我血神宗的军队和特卫，这些日子来，本门也有数十名弟子折损于西凉军之手，被他们迫得东躲西藏，人人自危，此仇不共戴天。”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赤目盯住秃发元宏：“我愿与大王合作，共诛冷锋。”
秃发元宏喝了一碗酒，道：“这也是令师的主意？”
“既是师尊之意，也是整个宗门的心愿。”厉无魂咬牙道，“冷锋不死，宗门不安。”
秃发元宏冷笑：“自二十年前被冷铁心清剿，血神宗便一蹶不振，一事无成，老血魔也算无能之至，辜负了我教教主对他的厚望。今次复出，又连遭重创，被冷铁心的儿子暴打追剿，生存艰难，厉先生此时找上门，是想借本王的刀吧？”
厉无魂不否认：“是合作。我宗门可出精锐弟子入大王麾下。更可在你出兵西凉之时，炼制数百鬼兵——攻城之时，必成大王臂助。”
秃发元宏淡淡道：“说说你的条件？”
“城破之日，冷锋交给我。”厉无魂赤目灼灼，“此人武功高强，身体强健，杀气炽盛，精血充沛，正是炼制高等血煞魔像的绝佳材料，到时由我带回炼制，这对本门是大好之事，今后血煞魔像也可以更好地为大王所用。”
秃发元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但我要亲眼见到鬼兵之威。”
“十五月圆之夜，白狼谷外。”厉无魂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必让大王满意。”
言罢身形一晃，如鬼影般飘出大帐，消失不见。
秃发元宏独坐帐中，手指摩挲着金刀柄上的宝石。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野火。
复仇。土地。铁矿。鬼兵。
这一切，都将用西凉的血来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