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姜浩就现身阻止道:“你下来吧。你要是真受伤了,大人会很伤心的。”
“白树在哪?”苏穆灵没有动,脚还悬在外面,“带我去见他。”
“我不清楚。”姜浩摇头,“大人不会告诉我他的行踪。”
“姜浩,你别糊弄我。”苏穆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之间有那些东西可以联系——你现在就帮我联系他,我有话要说。”
姜浩沉默了几秒,没再辩解,从怀里掏出了手机。
——
同一时刻,白树正在暴雨中狂奔。
雷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将天地照得忽明忽暗。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千万面小鼓同时擂响。
他手里拎着一台宕机的神使机器人,穿过密林,越过溪流,终于到达了预先选好的那片空地。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泥土泡得松软。他把神使机器人立在空地中央,那台曾经高高在上的“神使”,此刻像一个无人问津的木偶,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白树退后几步,从空间石里取出一件迷彩外衣披在身上。衣料贴合身体,泛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绿色,他蹲伏到一旁,屏住呼吸。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开,闪电像一把银白色的巨剑劈开夜空,将整片森林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无声地浮现在半空中。雨水落在那人身旁,竟诡异地漂浮静止,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了去路,在它周围形成一圈干燥的真空。
猎兵。
它悬在神使机器人上方,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闪了一下。
白树咬紧牙关,猛地启动陷阱!
以神使机器人为中心,地面上骤然亮起一圈巨大的灵阵,光芒刺破雨幕,将整片空地照得通明。无数条铁链从泥土中破出,同时窜向猎兵。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眨眼间,猎兵便被锁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团。
白树闪身出现在链团旁边。他抽出一条铁链,链端绑着特制的引雷针——他屏气凝神,世间的一切都缓慢了下来。
黑压压的天空,一道闪电正从云层中蜿蜒而下。
他用力将铁链抛向高空,引雷针直直插入雷电的路径之中。
轰——!
闪电精准地砸在引雷针上。恐怖的电弧顺着铁链狂涌而下,蓝色与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
白树没来得及撤开,冲击波把他像破布一样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操,光速就是快的。”他揉了揉被震麻的肩膀,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泥泞,头发上还冒着缕缕青烟,“下次得掂量掂量自己能跑多快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戴上面具,扯去身上已被轰烂的迷彩外衣,目光死死盯着那团还在冒烟的链团。
缝隙里透出了红光。
一道红色雷电从内部炸开,铁链像纸片一样四散飞溅。猎兵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金属外壳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哼,果然劈不死你。”白树没指望一下就能解决它。
猎兵的双眼闪烁着幽蓝色的波动,在白树身上来回扫描。雨水在它周围漂浮、旋转,像一层流动的帘幕。
“你竟然没死。”猎兵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白树一愣。不理解对方是从什么方面认出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
猎兵没有回答。它的手臂在瞬间变形为炮膛状,亮起刺目的光芒。
白树没有动,甚至没有准备躲闪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粒子炮发射了。光束以极其离谱的角度从他身边划过,呼啸着飞向远处的山脉,轰然炸开,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
第二发,第三发——每一发都偏得离谱,像有人在暗中拨动了弹道。
猎兵停止射击,眼中的蓝色波动闪烁不定。它在检查自身的系统,一遍又一遍。
“这闪电肯定劈不烂你。”白树迈步朝猎兵走去,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但让你的系统短路,还是可以的。”
他冷笑一声,目光冷了下来:“你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自己找答案。”
话音未落,白树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冲到猎兵身前,手中多了一把锥子,寒光一闪,狠狠刺入猎兵的眼眶——
碎玻璃般的裂纹在监视器表面蔓延开来。
猎兵的反重力装置瞬间弹开白树,同时开启歼灭模式。双臂无声变形,化作两柄暗红色的臂刃,雨水落在刃身上嗤嗤作响,瞬间蒸发成白雾。水蒸气弥漫开来,将猎兵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杀意,从雾中溢出。
白树没逞能,转身就跑。
又是一场你追我逃。
不过这一次,白树比以前快了不少。再加上猎兵的追踪系统出了故障,远程武器无法锁定目标,他一路带着它翻山越岭,穿过密林,跨过溪流。身后那台银白色的身影紧咬不放,像一头认定猎物的猛兽。
前方,一道深渊裂谷横亘在眼前。
白树没有减速,纵身一跃,整个人坠入漆黑不见底的深谷。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下落的过程中他无法转向,无法加速,更无法躲避——
猎兵追了上来。刀刃在黑暗中划出道道红光,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落在白树身上。血花在雨中飞溅,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他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
猎兵的臂刃高高扬起,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谷底近在眼前。
就在这一瞬间,猎兵的动作突然僵住了。白树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猛地翻身,将猎兵垫在身下。
轰——!
两人重重砸在谷底,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片刻后,白树从坑中爬了出来。他浑身是伤,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只血脚印。他拖着身体远离坑口,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猎兵也从坑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视着他。除了眼部那一处破损,它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银白色的外壳依然光洁如新,像刚从工厂里走出来的一样。
白树仰面躺在地上,望着那台冰冷的钢铁机器。他没有跑,也没有躲,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懒得浪费。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
他就那样躺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猎兵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白树仰躺在地上,也一动不动。一上一下,像两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雕塑。
“你对我做了什么?”猎兵终于开口。
白树没有回答。他发出一声轻蔑的笑,然后站起身来。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周围的天赐开始躁动。无形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灌入他的身体。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撕裂的皮肉重新长合,断裂的骨骼接续如初。
天赐的流动引发了共鸣。谷底那些矗立的岩石开始冒出银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石面上游走。电光交错,瞬间点亮了整个裂谷。
猎兵轰然摔落下来。
它躺在地上,双眼的光芒彻底熄灭,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雷系天育石。”白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堂课,“天然的电磁脉冲。能让你们这种高科技产物暂时短路,又不会烧坏内部元件。”
他伸出手,“好心”地帮猎兵拔出了扎在眼中的锥子,顺手在它的外壳上拍了拍。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从一开始,引雷入链就不是为了摧毁猎兵,而是为了破坏它的侦测系统。只有这样,它才会发现不了谷底那片天然形成的天育石磁场。否则,以猎兵的谨慎,它绝不会追下来——它会选择悬在上方,对谷底进行一轮毁灭性的轰炸,把白树连人带石头一起炸成粉末。
白树扛着猎兵跳出裂谷,回到空地。他用锥子拆开猎兵的头部结构,掏出设备连上数据接口,开始入侵。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刷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进度条走完。
猎兵的双眼重新亮起,蓝色的光芒稳定而温顺。
白树站起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新玩具。银白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身躯,冰冷的蓝色眼睛——这是一台S级的大杀器,现在归他了。
“走。”他拍了拍猎兵的外壳,转身朝神使机器人的方向走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猎兵无声地跟了上来。
“哎呀,还是离得太近了。”
白树蹲在神使机器人旁边,看着它被雷击波及后烧得焦黑的外壳,心疼得直抽气。这台在蓝木塔星上服役多年的“神使大人”,如今歪倒在泥水里,浑身冒着青烟。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最终不得不承认——报废了。
他叹了口气,卸下损坏没那么严重的眼部监视器。好歹还能用来修好猎兵那只被自己戳瞎的眼睛。
拆到一半,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不对啊。”
他将那枚监视器举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外壳上的型号标识他再熟悉不过——B5级辅助机器人,他见过无数次,拆过无数次,从没发现过这种东西。
“这型号的辅助机器人,怎么会有这个?”
监视器的内部,赫然嵌着一组不该存在的扫描组件。不是普通的影像采集模块,而是具备深度探测能力的生物特征扫描仪。这种配置,根本不该出现在一台辅助型机器身上。
白树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穆灵有可能被扫描过。”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劳德理——那个被流放的疯子科学家,那个为了拥有灵觉不惜拿活人做实验的恶魔——如果他发现苏穆灵是光属性者……
“穆灵有危险!”
白树生平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他赶紧将这信息告知姜浩——可手机在方才的战斗中损坏了!
他拔腿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跑了不知多远,白树突然放缓脚步,回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猎兵下达了一道命令。不是让它跟他一起去敬天镇,而是让它去西邦大陆,抓一个人过来。
——
敬天镇这边,姜浩迟迟没有收到白树的回信。
苏穆灵坐立不安,眉头紧锁:“这么久不回信息,正常吗?白树不会出事了吧?”
姜浩摇了摇头,声音很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大人不会有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这话说得笃定,像一根柱子撑住了苏穆灵心里那片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在姜浩再三保证——一收到消息就立刻通知她——她才终于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休息。
这一等,就是几天。
——
劳德理的禁闭解除了。
他走出那间困了他半年的房间时,第一件事不是呼吸自由的空气,而是想立刻召见尼特和苏穆灵。话还没出口,猎兵冷冰冰的声音就砸了过来——这半年里积压的事件,必须先处理。
劳德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得额头青筋直跳。
神殿大殿上,他对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劈头盖脸地骂。权贵们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大气都不敢出。皇帝的族长跪在最前面,身子微微发抖。
“怎么又被劫了?!”劳德理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声音在大殿中来回震荡,“他妈的,养条狗都比你们这群废物有用!”
尼特跪在人群中,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那歹人很是狡猾。他专挑没有神卫大人护送的车队下手,我们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劳德理盯着尼特,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想发作,又硬生生忍住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了下来,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劲:“我不需要解释。你说,怎么解决?”
“回陛下,”尼特抬起头,“这世上拥有这种实力的人不多。我们可以从对方的样貌特征和战斗方式,推算出他的身份。所以我想请与歹人战斗过的神卫大人,屈尊描述一下。”
劳德理转向猎兵:“你描述一下吧。”
猎兵沉默了片刻,像一台正在运算的机器。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这个,我没有和他战斗过。”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尼特反应很快。听出对方话里的重点,马上就问:“神卫大人,那之前那个被您击杀的人,您可以描述一下吗?”
闻言,猎兵也不管劳德理允不允许。它系统分析完利弊后,就以全息影像的方式,播放了另一台猎兵当时战斗的视觉记录……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劳德理——都被影像中猎兵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震住了。
尤其是那一记贯穿胸口的致命一击,血花在空中飞溅,身影轰然倒下。每一帧都像烙铁一样印在观看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尼特盯着最后定格的画面,瞳孔微微收缩。影像中那人的身形,面具下发出的声音,还有那狼狈却顽强的打法——一切都让他感到异常熟悉,甚至莫名地生出一种憎恨。
他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白树胸口那道贯穿伤。
时间也对得上。
劫车的人就是白树。
尼特没有当众说出这个推断。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白树在明面上还是布塔的人,他若冒然“大义灭亲”,不但扳不倒对方,反而会让自己陷入不妙的境地。
他打算日后再找机会单独向神主禀报。
但对方却提前给了他这个机会。
众人散去后,劳德理把尼特单独留了下来。
“半年前就想请你们吃顿晚饭,祝贺你们新婚。”劳德理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临时有事耽搁了。明晚,带上你的妻子过来吧。”
尼特应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在劳德理转身之际开口叫住了他。
“陛下,我有事禀报!”
劳德理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的不耐毫不掩饰:“有话就不能一下子说完吗?”
“对不起陛下!”尼特单膝跪下,语速很快,“小人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关于劫车歹人的事。冒昧之处,还望陛下原谅!”
“说。”劳德理忍着脾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陛下,我可能知道歹人的身份。”尼特没有全盘托出,话留了半截,“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把握擒住他。所以想请神卫大人帮忙。”
劳德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能支开猎兵——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可以,我全力支持。”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不行。”猎兵的声音冷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劳德理刚燃起来的热情,“另一台猎兵在执行护送任务,我不会离开哨点半步。”
哨点?尼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追问,也不敢追问。
劳德理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盯着猎兵,声音拔高了:“那你说怎么办?有机会解决问题你不干,你待在这儿有什么用!”
猎兵不回话。
大殿里安静下来。
尼特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话。
“陛下,如果能借小人一把神器,那小人就有办法捕获对方。”
劳德理愣了一下。神器?他们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他反应很快,将球踢给了猎兵:“你既然不去,那就由你借一把武器给他。”
猎兵这次没有拒绝。它卸下自己一只手臂,递到尼特面前。
“用转换后的天赐能量作为动力输入,即可变形成武器。动力越大,威力越大。”
尼特双手接过那截金属臂,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试着输入天赐能量——手臂在他手中瞬间变形,零件翻转变幻,眨眼间化作一把造型凌厉的电磁枪,枪口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尼特盯着手中的武器,眼底闪过一丝狂热。他谢过猎兵和劳德理后,转身离开大殿。
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迫不及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