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座……”谢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客的意思。在这戏台子上,‘入座’往往意味着‘入局’。一旦坐下,就是戏中人,再想脱身,就得看戏班子愿不愿意放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并没有因为危险逼近而变得紧绷,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那若有若无的唱腔变得更加粘稠,连光线都变得昏黄起来,像是老照片泛黄的边角。
“看来,咱们不能光看着了。”沈青梧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大锤要是真被拉上台去当配角,那我这‘导演’可得上去补位。不过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知微脚下那逐渐成型的墨色阵法:“你得先把这‘地基’画得更结实点。万一那偷书贼是个急脾气,直接冲上来抢戏,我可不想刚换的裙子沾上一身灰。”
“放心。”谢知微手中光芒一闪,那墨色涟漪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屏障,将石亭笼罩其中,“这‘定魂符’的底子我已经铺好了。只要他们不直接动手破坏规矩,光靠这些虚头巴脑的唱词,进不来。”
话音刚落,那远处的哼唱声突然变了调。原本黏稠的湿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般的刺耳声响。紧接着,牛大锤那夸张的喊叫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少了些惊恐,多了几分疑惑:“哎?不对啊!这书怎么自己翻页了?翻得还挺快!等等,它是不是在……给我讲笑话呢?”
谢知微和沈青梧同时愣了一下。
“讲笑话?”沈青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本书不是《云篆残卷》吗?上面写的都是些阴森森的咒语,什么时候改行说相声了?”
“也许吧。”谢知微耸了耸肩,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击着节奏,“在这个夹缝空间里,万物皆有可能。说不定那偷书贼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故意把书扔给大锤,想看看能不能把他逗乐了,顺便转移咱们的注意力。”
“不管他是想逗乐还是想吓唬人,”沈青梧站起身,裙摆无风自动,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流光,“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咱们也得上去露两手。走吧,去看看这出‘单口相声’到底是怎么唱的。”
两人并肩走出石亭,脚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墨色的屏障在他们身后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夜风再次吹起,却不再带着焦糊味,反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檀香。那檀香并不浓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深巷里的古井。
谢知微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手中的判官笔偶尔在空气中轻轻一点,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墨痕。沈青梧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裙兜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那偷书贼真是个喜欢听笑话的人,咱们待会儿见到他,是该先给他讲个段子,还是直接把镰刀架在他脖子上问话?”
谢知微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一抽,手中的判官笔在虚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讲段子?那是给活人听的。若是真遇上那‘偷书贼’,咱们还是先问问他,笑话听多了,脑子会不会坏掉。”
“呵,你这人就是太较真。”沈青梧轻笑一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刺耳,“本姑娘觉得,要是能逗乐了他,说不定还能套出点情报。毕竟,谁不喜欢看别人出丑呢?”
两人正说着,前方那座原本空荡荡的石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不是风声,也不是鬼哭狼嚎,倒像是……有人在拼命憋着笑,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闷响。
“来了。”谢知微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通幽眼微微眯起,透过夜色,他看见石亭周围的空气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在颤动。
沈青梧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右手顺势搭在了腰间的大镰刀柄上,暗红色的指甲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看来咱们的‘笑话大王’坐不住了。大锤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已经被吓破胆,躲进哪个角落啃手指头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石亭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扑两人而来。那黑影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色长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更诡异的是,这黑影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个淡淡的墨迹脚印,仿佛它本身就是用墨水写出来的。
“哎哟喂!别杀我!别杀我!”黑影刚冲到近前,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我只是想借本书看看,真的!我没想偷!我是来‘还书’的!”
谢知微眉头一皱,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一道墨色流光瞬间射向黑影的脚下。那黑影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正好撞在石亭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书?”沈青梧挑了挑眉,一步步逼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把书‘还’到这种夹缝空间里的?难不成这书还会自己长腿跑过来找你?”
黑影挣扎着爬起来,双手胡乱比划着:“不是!不是!是……是那个‘守界失职’的家伙!他把书藏在这儿,让我来取,结果我刚拿到手,这书就自己变成了笑话!我一看,笑得肚子都疼了,不小心就把书给弄丢了!现在书没了,我也没法交差啊!”
“守界失职?”谢知微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自思忖。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是在《万鬼录》的某个角落里见过。难道这所谓的“偷书贼”,其实只是个背锅的倒霉蛋?
“少废话。”沈青梧冷哼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既然你把书弄丢了,那就拿你的命来抵吧。反正这地方也没人管,死你一个也不算什么大事。”
“别!别动手!”黑影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你看!书还在!我真的没骗你们!这书刚才变成了一堆乱码,我现在好不容易才把它变回原样!”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他们凑上前去,只见那布包里确实躺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然而,当谢知微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那本书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不对劲。”谢知微低声道,通幽眼再次开启,只见那本书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它们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狂笑,让人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古籍,分明是个‘笑面鬼’变的!”沈青梧脸色一变,手腕一抖,大镰刀瞬间挥出一道弧线,直接将那本书劈成了两半。
“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本书彻底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而那个所谓的“偷书贼”,此刻也瘫软在地,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守界失职……我要被问责了……”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大锤哥!这书……这书成精了!它在讲冷笑话!冻死我了!”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几分。那东厢房传来的呼救声虽然急促,却透着一股子荒诞不经的滑稽感,倒不像是生死攸关的绝境。
“大锤这笨蛋,怕是真被那‘冷笑话’给冻得神志不清了。”沈青梧收起大镰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走,去看看他是不是在演什么新戏码。若是真冻坏了,咱们还得费力气把他烤暖,怪麻烦的。”
两人不再理会瘫软在地、还在念叨着“守界失职”的黑影,转身朝东厢房走去。随着脚步的移动,那股原本凝滞压抑的阴气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倒衬得四周更加静谧。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奇异的寒气,并非那种刺骨的冰霜,而像是深秋时节清晨沾在草尖上的露意,凉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推开门,只见大锤正缩在墙角的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浑身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厚棉袄,嘴里还不停地哈着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