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从头顶的管道里钻出来，一声比一声急。卫昭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刚离开耳麦，保温杯搁在操作台上，水汽往上飘，碰到金属盖板就散了。
那边通道门开了。
林风穿着防护服进来，动作利落，拉上头盔面罩时手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卫昭看见了。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我进去。”林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来，有点闷，“燃料转移，我能做。”
卫昭看着屏幕上核堆温度曲线，红线上爬，已经卡在临界点边缘。冷却系统断了，备用电源撑不了十分钟。唯一的办法是把燃料棒一根根挪出来，折叠空间送走。这活儿不能靠机器——信号被干扰了，只能人工进核心舱。
通道窄，四壁贴身，进去就等于把自己塞进铁棺材。
林风知道这情况。他知道。
可他还是一步步往里走。
卫昭按下通话键：“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进去的。”
林风顿了顿，没回头，抬脚跨过门槛。
门合上，密封锁扣咔哒响。外面只剩卫昭一个人站着，盯着监控画面。
里面灯闪了两下，才稳住。林风的身影出现在第一段走廊，脚步还算稳。再往前，通风系统停了，空气不动，声音也变了，踩在地上的回音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走到第三节点，他停住了。
通讯器里只有呼吸声，越来越快。
卫昭立刻调出历史数据库。第五世，将军林远，全军覆没于地下掩体，塌方持续十七小时，最后活着挖出来的只有他一个。当时记录显示：创伤应激反应发作前五秒，呼吸频率突破每分钟三十次。
现在，林风的呼吸是二十九。
差一点。
卫昭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地板厚度0.8米，上方有三层缓冲层，距离最近一次结构预警差17年——这不是坟墓，是机器。”
林风没动。
“氧气剩余47分钟。”白露的声音插进来，冷静得像读表，“当前辐射值低于致死线32%，心率超标，但没到危险阈值。”
她接入了生命监测系统，正盯着林风的各项指标。
林风吸了口气，又吸一口，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通道变窄了。两边墙几乎贴着手臂，头顶的灯一明一灭。他抬头看了眼，喉结动了动。
“别看上面。”卫昭说，“看脚下。你走的是检修道，编号D-7，三十年没出过事故。上次有人被困，是因为自己关了应急灯。”
林风低头。鞋尖碰到了地面刻线。
他迈过去。
一步，两步。
突然，前方舱门报警灯亮了。红光扫过墙面，映得人脸发青。门没开，卡在半截，缝隙不到二十公分。
“燃料舱门卡死。”白露迅速调出结构图，“手动解锁需要十秒内完成三步操作：先拔保险栓，再逆时针转阀，最后推到底。延迟超过一秒，系统会自动锁死。”
林风伸手去摸保险栓。手抖得厉害。
“别碰红色旋钮！”陆隐的声音突然炸出来，带着喘，“用右手推到底！左边那个是假的！”
他闭着眼，额角全是汗。刚才那一瞬，他看到了未来三分钟里的画面：林风左手误触，阀门反向加压，舱门彻底焊死。
林风猛地收手，换右手，猛力一推。
咔。
门开了条缝。
他咬牙，整个人顶上去，硬生生把门撑开。进去后背靠着墙，喘得像跑了十里路。
“燃料在右边第三格。”白露继续报，“状态稳定，无泄漏迹象。”
林风点头，走向储存架。第一根燃料棒嵌在槽里，表面发着微弱的蓝光。他戴上隔热手套，双手握住，往外抽。
顺利。
折叠空间，送走。
第二根，第三根……一直到第七根，都没出问题。
可第八根刚动了一下，警报又响了。
“辐射峰值上升！”白露语速加快，“防护面罩将在十五秒后失效，建议立即撤离或启用备用屏蔽。”
林风站着没动。他知道撤离意味着任务失败。核堆还是会炸。
他咬牙，继续抽。
燃料棒出来了，但他手一滑，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额头撞在架子上，咚的一声。
“叔叔。”小念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燃料很安静，它们不怕你。”
她抱着泰迪熊，坐在安全屋角落，一直听着频道。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
林风喘着气，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燃料棒。它确实很安静，蓝光平稳，没有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
第九根，第十根……一根接一根，他全都送走了。
只剩最后一根。
它卡在最里面，磁锁异常，提示需要手动解除，接触时间不少于十秒。
林风站在它面前，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徒手碰高辐射源，哪怕十秒，也会造成不可逆损伤。手套没用，必须皮肤接触才能触发释放机制。
他后退了半步。
脚跟碰到了墙。
狭窄的空间，密闭的舱室，头顶的灯开始频闪。他的呼吸又乱了，胸口起伏，手指发麻。
通讯频道里一片静默。
白露没说话，陆隐也没预知什么。青冥在远处山中结印，指尖划过符痕，引动地脉水汽，在核设施外围形成一层极淡的屏障，削弱辐射外溢。但这帮不了林风。
他得自己迈过去。
卫昭依旧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敲了三下耳麦。
哒、哒、哒。
短，短，长。
第五世战场上，将军下令冲锋的摩尔斯密码。
林风听见了。
他猛然抬头，眼神变了。
摘手套。
伸手。
一把抓住燃料棒。
十秒。
他没松手。
警报声停了。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开始回落，红线往下走，穿过临界区，进入安全范围。核堆稳定了。
林风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防护服还在，面罩没摘，但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银质护腕。那里面藏着一撮马鬃，是他从前世战马身上剪下来的。
现在，它不再冰凉了。
“燃料全部转移完毕。”白露轻声说，“核堆回归稳定状态，威胁解除。”
陆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预知画面暂时平静，未来三分钟内没有新增危机。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青冥在山中收势，缓缓起身。气息有些乱，但他没说什么，转身望向北方极地方向，站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罗盘。
小念抱着泰迪熊，闭上了眼睛。嘴里轻轻说了句：“爸爸，我做到了。”
然后睡着了。
卫昭没动。
他依旧站在控制台前，耳麦没摘，保温杯里的水还温着。他低头看了眼秦瓦，它安静地躺在操作台上，没有震动，也没有发出任何提示。
外面通道传来脚步声。
林风打开了舱门，脱掉防护服，走出来。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稳了。他走到卫昭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定。
“接下来呢？”他问。
卫昭看了他一眼，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茶有点涩，但还能喝。
“等。”他说。
远处，基地外墙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束划破黑暗，停在某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卫昭知道，不会安静太久。
林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紧了护腕。
白露在终端前没动，耳机还连着，左耳隐隐作痛，但她没表现出来。数据流仍在监控中，一条异常信号刚被剥离，痕迹抹除成功。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三点十七分。
下一波攻击，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