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议事厅的屋檐,林大石搁下笔,面前摊着三张礼单名录,墨迹已干。他没抬头,只将纸页轻轻推到一旁,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文书管事立刻上前,默默收走文卷,脚步轻得像踩在草尖上。
他知道,时辰到了。
外驿哨报说曲阳李氏的使者午时前抵庄门,如今日头已爬过东墙,影子缩进檐下,该来的也该到了。
他起身,未披甲,不带刀,仍是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木牌晃着微光。走出厅门时,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昨日演练收尾的余响,族人正按三区列队,准备散训。
林大石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老弱区百余人盘坐如钟,呼吸绵长,头顶蒸起淡淡白气;青壮区拳脚落地,声如夯土,震得草屑跳动;少年区小娃们手贴丹田,掌心泛红,已有几分气感流转。七日苦练,不是虚功。
他转身对身后管事低声道:“按章程办。迎宾地设在校场入口,阵列不动,收势即展。”
管事点头退下。不多时,庄门方向传来通报声。
曲阳李氏、北岭赵家、平川孙氏三家使者联袂而至,各带随从六人,皆穿素袍佩玉,举止谨慎。林大石亲自迎出五十步,立于校场入口石道旁,不笑不怒,只拱手一礼。
“贵客远来,林某亲迎。”
三位使者互望一眼,神色微动。他们本以为能见一面族老便算体面,没想到当家人竟亲至场外相候。更没想到的是,这旁支林庄的校场之上,竟有如此气象。
老者调息热气升腾,青壮列阵拳风震地,少年吐纳掌心泛红——这一幕落在眼里,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这不是一群庄户汉子,这是能扛刀、能走阵、能拼命的族兵。
曲阳李氏的使臣姓陈,年约五旬,面白须短,原想开口便谈粮换庇护之事,此刻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改口道:“久闻林家重整宗族,今日一见,果然精神焕发。”
林大石侧身引路:“请入厅奉茶。”
议事厅内早已备好三席,无酒无乐,仅设茶案。三人落座后,林大石未急于开口,只挥手示意。
粮赋管事捧上三物,一一陈列于案前。
第一件,一坛封泥未拆的灵谷酒,陶罐粗糙,但酒香透过泥缝渗出,清冽扑鼻。
“新垦灵田所产,亩产翻倍。”林大石言简意赅。
第二件,一副药渣,黑褐色,结块如砂,置于竹盘中。
“养脉散余烬,族人晨练所用。凡参训者,皆可得一勺。”
第三件,一张羊皮图,绘有战损记录与敌营方位,线条清晰,标注详尽。
“黑石镇旧役简绘。我族伤亡三十七,斩首八十九,俘敌四十二。此为凭证。”
三使臣低头细看,脸色渐变。
他们带来的试探性条件,在这些实物面前显得轻飘。灵产能出酒,说明根基稳固;药渣成批,意味着资源可续;战图详实,则显军纪严明——这不是一个挣扎求存的旁支,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势力。
陈使臣放下图卷,终于正色道:“林家今非昔比,我等回禀宗族,必如实呈报。”
林大石点头:“我不求盟誓,不强结亲,只愿互通消息,共谋安稳。”
这话一出,三人皆松一口气。他们怕的正是林家趁势压人,索要重利或逼签死契。如今对方主动退一步,反显诚意。
平川孙氏的使臣是个中年人,性子直些,当即道:“若遇流民越界,可否互通安置讯息?我族近月收容三百余口,粮压仓底,实难独撑。”
“可。”林大石应得干脆,“我庄设粥棚在即,若有流民南下,可飞鸽传书至边界哨亭,五日内必复。”
北岭赵家使臣接着问:“荒地开垦一事,诸族常因界限起争。若有低危无主之地,可否共享情报,免伤和气?”
“可。”林大石再应,“每月初五,我派专人至哨亭交换地舆简图。若有冲突苗头,提前知会。”
最后,曲阳李氏陈使臣沉吟片刻,提出第三条:“近来小股邪祟频现,猎户失踪、牲畜暴毙。若一方遇袭,可否协同清剿?”
林大石目光一凝,缓缓道:“邪祟害人,人人得而诛之。若贵方发信,我族不出半日必援。”
三使臣对视一眼,皆露满意之色。三条口头盟约就此定下:互通流民消息、共享荒地情报、遇邪祟协同清剿。虽无血书铁契,但在乱世之中,这样的约定已是难得的信任。
茶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
陈使臣忽然笑道:“听闻林家子嗣兴旺,未来必有大兴之象。不知可方便问一句——扩族之计,有何规划?”
此问一出,厅内微静。
这是探底了。子孙多少,关乎血脉延续、战力储备、家族潜力。寻常人家避而不谈,强者则以此威慑四方。
林大石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抬眼,嘴角微扬:“子孙之事,天眷之家自有安排。”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追问的分量。
三位使臣心头一凛,不再多言。
盟约定下,礼物交换。林大石命人取出早已备好的回礼:每人一袋灵谷种、一瓶养脉散残液。分量不多,但足够让对方感受到诚意。
“薄礼不成敬意。”他说,“望诸位记得今日之约。”
使者们收礼称谢,拱手告辞。
林大石亲自送至庄门。阳光洒在校场青石板上,映出他笔直的身影。三人登上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土道,渐行渐远。
他立于门内,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过山弯,才缓缓转身。
文书管事快步跟上,低声问:“是否要记档?三条盟约,可归为‘外交初策’一类。”
林大石点头:“记。每月初五哨亭会面,不得延误。另派两人专司外驿联络,每日查讯一次。”
“是。”
他迈步回议事厅,脚步沉稳。阳光照在左脸那道疤上,颜色比往日浅了些。厅内桌案依旧,纸笔整齐,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事务的一环。
他坐下,翻开新的簿册,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曲阳李氏、北岭赵家、平川孙氏,达成三项口头盟约,内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