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林大石仍站在校场中央,手按腰间木牌,一动未动。亲卫已将消息传回,那支打着白旗的队伍距庄门只剩五里,人数约百人,皆步行,无甲无兵刃,仅抬着几只粗布包裹的礼箱。
台下族人围了一圈,有人握紧矛杆,有人低声嘀咕:“打白旗也可能是诈。”
“前脚刚败,后脚就来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大石没回头,只抬手一挥。三名亲卫立刻持灯出列,一人提红灯笼,两人各执火把,快步朝庄门而去。他下令:“查明来者身份、所属村落、携带何物、意图为何。若属实,引至中门外候命,不得擅自入内。”
命令落,巡夜队悄然收势。原本搭上弓弦的箭矢归袋,刀斧回鞘,瞭望塔上的哨兵撤下烽火令,只留一盏青灯悬于杆顶,示警转为待客。
林大石转身走向高台,脚步沉稳。他没坐,也没让文书司准备案几,只立在台口,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今日起,林家不止是青莽村的林家。打了胜仗不算完,能让八方认你,才算站住了脚。”
没人接话。但有人悄悄挺直了背。
五里路,快马半刻,步行需一个时辰。天色全黑时,三名亲卫返回,带回来一封信笺和一方刻印。
“是七村联署,由西岭陈氏牵头,联合柳沟、马坡、双井、老槐、石坝、泥塘六村,共推八位族老为使,携贺书与土产前来致意。”亲卫递上信,“印鉴在此,验过无误。”
林大石接过信,借火光展开,纸是粗麻皮纸,字是硬笔楷书,内容简短:
“林氏家主林大石,率众破敌,护境安民,功昭日月。今特遣使团奉礼以贺,愿结邻谊,永息干戈。”
他看完,将信交给文书司登记入库,开口道:“开中门,挂红灯两盏,擂鼓三通,迎使团入外驿棚。”
命令传下,庄门吱呀开启。两盏红灯从门楼两侧亮起,照亮门前夯土道。三通鼓响过,不急不缓,声传三里。
半个时辰后,八位使者抵达中门外。皆为年长者,穿素布衣,头裹灰巾,身后随从抬着礼箱,箱中无非是腊肉、粗盐、麻布、陶罐一类寻常物事,最贵重者不过一坛封泥老酒。
林大石亲自出迎,立于门内三阶之上,未下迎,亦未拱手,只道:“诸位远来,林某未曾远迎,失礼了。”
为首的陈氏族老上前一步,双手捧上贺书:“林家主守土有功,威震四方,我等小族仰赖庇护,不敢称助,唯以薄礼表心。”
林大石接过,交予文书司,随后抬手示意:“请入驿棚歇脚,茶水已备,饭食稍后送上。此地非议事之所,一切言语,明日再说。”
八人依令而行,被引入东侧驿棚。棚内火盆燃着,席地铺了干草与厚毯,食案摆好,热汤热饼俱全。随从则另安排在西厢,由粮秣司供餐。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校场清空,黄土夯实。高台四角竖起四面赤旗,不写一字,只染火痕一道,乃昨战所留。林大石依旧穿那件染血短褐,腰挂木牌,立于台口。
文书司将八路使团名单贴于台侧木板,按地域远近排序:首为西岭陈氏,次柳沟赵氏,再马坡孙氏……末为泥塘吴氏。每家派一人登台献礼,其余人在下静候。
第一位使臣上台,捧贺书跪呈。林大石伸手接过,亲手扶起,回赐一枚红绳系的平安符、一斗灵谷。不言多语,只道:“受礼,谢意已知。”
第二位上来,同样流程。第三位迟了片刻,原是与其他村使争先,被文书司拦下,按序登台。那人面色微僵,但仍依礼行事。
至第五位,冀州边缘的石坝李氏使臣上台,突然高声道:“林家主以一村之力抗五世家,实乃义勇之师!我石坝虽小,愿年年进粮三车,只为换林家一面庇护旗!”
台下哗然。
林大石神色不动,只将平安符递出,语气如常:“礼收,情领。但林家不纳贡,不受附庸。诸位若遇难,可派人来报,能帮则帮,不计回报。”
李氏使臣愣住,低头接过回礼,再无多言。
八路献礼毕,共计贺书八封、土产十二箱。林大石命文书司统一登记造册,注明“民间睦谊,非属贡赋”,随后宣布:“今日受礼,非为显赫,只为告知天下——林家守得住自己,也护得住身边人。”
话音落,台下族人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午后再无大事。使团陆续返回驿棚休整,部分开始清点回礼,部分商议归程路线。林大石未设宴,未留宿,只令四司照例供餐,明日一早放行出庄。
申时三刻,庄门缓缓关闭。烽火台警讯灯熄灭,巡夜队恢复日常轮防,不再加岗。
林大石独自走至祖祠门前,踏上三级石阶,立定。风从东南来,吹动他未换的短褐,衣角翻飞如旧旗。远处黄土道上,先前使团留下的脚印已被新尘覆盖。
但他看见——更远的地方,又有两股轻骑自南北两个方向卷尘而来。北骑打的是灰边青旗,南骑未展号,但行进极缓,距庄十里便放慢速度,似在观望。
他站着没动,手仍按在木牌上。指节因昨日伤势略显发白,但掌心温热。
西岭岗哨的平安烟再度升起,细而直,融入暮色。庄内锻坊锤声未停,医棚药炉正沸,账房算珠敲得噼啪响。几个孩子在校场边追闹,被巡兵喝止,立刻散开。
一名亲卫走近,低声道:“是否派人去问来者身份?”
林大石摇头:“不必。让他们看清楚,林家门开着,但不是谁都能随便进。”
亲卫退下。
他抬头望天。暮云沉厚,未见星月,但空气清明,无煞无躁。这庄子经了大战,死了人,流了血,如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
远处南道上的骑兵终于停下,原地驻马,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林大石仍立于石阶之上,身影被斜阳拉长,映在祖祠门板上,像一道不开口的界碑。
风吹过祠前香炉,残灰轻扬,旋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