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锤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一个造型夸张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就吼了起来:“喂——!隔壁王大妈家的狗昨天又生了一窝崽!全是黑的!黑得像煤球!哎呀妈呀,那狗叫得跟杀猪似的,听得我耳朵都要怀孕了!”
这一嗓子,粗鄙、荒谬,带着浓重的市井烟火气,瞬间撕裂了回廊里那股压抑的“文雅”氛围。
那些原本还在墙面上蠕动的字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紧接着,那些黑色的墨迹人形再次浮现,但它们不再整齐划一地扑来,而是显得慌乱无章,有的甚至直接撞在了自己的影子上,化作一团团散乱的墨渍。
“对对对!还有还有!”牛大锤见效果显著,更是来了劲,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那狗还学会翻白眼了!瞪着我说:‘大锤,你欠我的五毛钱什么时候还?’我说不还就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哈哈哈!”
谢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手中的判官笔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白光顺着牛大锤的声音扩散开来,将那些混乱的墨迹彻底逼退。
“看来,这‘忘忧寺’的规矩,就是怕‘俗’。”谢知微轻声道,“越是高雅、玄虚的东西,在这里越容易失效;反而是那些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滑稽的现实琐碎,才是破局的关键。”
沈青梧摘下面巾,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差点就被那首诗给带偏了。不过话说回来,大锤你这嗓门,不去天桥底下卖艺真是屈才了。”
“嘿嘿,那是必须的!”牛大锤得意地挺起胸膛,手里的大喇叭还在嗡嗡作响,“嫂子,你看,那群家伙现在是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回廊尽头的阴影处,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墨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残破的纸屑在风中打着旋儿。而在那片空旷的尽头,一座小小的石亭若隐若现。石亭里没有神像,也没有供桌,只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棋子散落一地,仿佛刚刚有人下了一半,却突然离去。
“终于清净了。”牛大锤关掉喇叭,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这下总该能好好歇会儿了吧?”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亭前,仔细端详着那副残棋。棋盘上的棋子材质奇特,既不像玉石也不像木头,摸上去凉飕飕的,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还没完呢。”谢知微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拂过一枚黑色的棋子,“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个休息的地方,倒像是个……等待客人的茶室。”
话音刚落,石亭角落里的一株枯草,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
那枯草的叶子,竟然变成了细细长长的纸条,上面隐隐约约写着一个“请”字。
沈青梧和牛大锤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请?请谁?”牛大锤小声嘀咕,“不会是请我们去喝茶吧?这茶里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谢知微微微一笑,眼中的警惕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的光芒。“不管是什么,既然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咱们总不能不识抬举。走吧,去看看这‘忘忧寺’的主人,到底想给我们泡杯什么茶。”
三人缓缓走向石亭,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变得更加柔软,每一步踩上去,都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慢脚步,放松身心。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赶路。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异常温和,连之前那股阴冷的死寂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清香。
“其实,”沈青梧走在中间,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这种慢悠悠的感觉,倒是挺不错的。要是能把外面的那些麻烦事都丢在这儿,我也愿意多待一会儿。”
“那可不行,”牛大锤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说,“嫂子,你要是真赖在这儿不走了,我可就成孤家寡人了。再说了,我这保温杯里的茶还没喝够呢,怎么能先撤?”
谢知微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也稍微松了一些。
“那就慢慢来吧。”他轻声说道,“反正时间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三人走进石亭,围坐在石桌旁。那枚散落在地上的黑色棋子,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滚到了谢知微的手边,仿佛在等待着他的落子。
风吹过,带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谢知微盯着手边的黑子,那玩意儿黑得发亮,像是一滴凝固了千年的墨汁。他刚想伸手去捏,指尖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嘶——”牛大锤正蹲在石桌边研究那杯凉透了的茶,见状立马跳了起来,“哥!这棋有毒啊?还是说这是啥‘烫手山芋’的成精版?”
沈青梧斜倚在亭柱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毒倒不至于,就是有点‘粘人’。”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不想让你落子,因为它觉得……你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谢知微眉头一挑,那股子油滑劲儿又上来了,“我这判官笔都握了十几年,连阎王爷的胡子都敢薅两把,还能怕一颗棋子?”
话音未落,那枚黑子突然“噗”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原本干净的石亭、远处的枯草、甚至他们脚下的地面,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不堪的道观。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香火缭绕的大道观,而是一座看起来随时会塌架子的野庙。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是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
“卧槽!”牛大锤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他死死抱住谢知微的大腿,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哪?咱们穿越到哪个烂尾楼了?这画风不对啊,刚才还是文雅的书斋,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了?”
“闭嘴。”谢知微一把推开他,眼神却锐利如刀,“别乱动,这里的‘气’不对劲。”
“气?”沈青梧眯起眼,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掌心,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寒光,“是死气,也是……戏台子气。”
果然,随着一阵风吹过,道观深处传来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无数张纸片摩擦在一起,尖锐又刺耳。
“咳咳咳……”牛大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怎么看见前面有个人?”
他指着道观正殿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是道士吧?”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看着挺慈祥的,要不咱过去问问路?”
“别去!”沈青梧低喝一声,一把拽住牛大锤的后衣领,“那是‘影煞’,专门骗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过去送命。”
“我心里没鬼啊,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牛大锤委屈巴巴地辩解。
“你心里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你刚才那一嗓子喊得太大声,已经把‘东西’给招来了。”谢知微冷笑一声,手中判官笔轻点虚空,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四周。
只见那老道士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扭曲,原本佝偻的背影突然拉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怪物。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嘴里吐出一个个黑色的汉字:“逃……逃……逃……”
“妈耶!这啥玩意儿!”牛大锤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帆布包“哗啦”一下掉在地上,里面的各种道具撒了一地。
“别慌,那是幻象。”谢知微一边说着,一边身形一闪,直接冲向了那个怪物,“青梧,左边;大锤,右边!给我把它的‘戏台子’拆了!”
“收到!”沈青梧娇喝一声,身形如电,大镰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怪物的脖颈。然而,就在镰刀即将触碰到怪物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回事?”沈青梧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哈哈!上当了吧!”那怪物发出一阵怪笑,声音震得整个道观都在颤抖,“在这里,谁信谁就是输家!你们以为我是假的?其实,你们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