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荒废村落的断墙间投下晃动光影,碎瓦踩在脚下发出脆响。林大石站在村口主道中央,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湿透半边衣裳,每走一步都扯着筋骨发疼。他没停,也没回头,五千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只要他不停,这支队伍就不会散。
前方山势略开,一片坡地横在眼前。火光连成三线,敌军残部已在高处列阵,刀枪林立,旌旗未倒。那是萧氏与五大世家最后能战之兵,人数不过三千,却摆出困兽反扑之势,显然是要借地势死守,掩护主将突围。
林大石抬手,全军止步。
“盾阵前置,弓手登侧岭。”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左翼包抄后山腰,右翼压住斜坡缺口,中军缓进,等我鼓声。”
命令迅速传下。老匠人打造的铁盾被推上前线,一排排插进土里,连成矮墙。弓手分两队,一队攀上左侧岩壁,一队隐入右侧密林。私军将领各率本部悄然移动,甲片轻响都被刻意压住。五千人如一把钝刀,缓缓磨锋,准备劈下最后一击。
林大石走到一辆烧焦的战车残骸前,翻身跃上。木板被夜火烧得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抽出腰间短刀,往车辕上一插,双手扶柄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敌阵静默,火把噼啪炸响。
他抬起右手,猛地挥落。
“咚!”
第一通鼓响,震破夜空。
左翼重甲兵踏步向前,盾牌撞地,发出闷雷般声响。敌军阵型微微晃动,前排长枪手握紧枪杆,有人喉结滚动。
“咚!咚!”
第二通鼓起,右翼弓手已就位,箭镞对准坡顶。
敌阵终于动了。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挥动令旗,数百精锐从坡上冲下,直扑右翼薄弱处。他们动作迅猛,显然是想趁林家立足未稳,撕开口子反杀。
“稳住!”林大石吼了一声,第三通鼓重重砸下!
右翼盾阵立刻加厚,五名队长带人封堵缺口。可敌人来得太猛,一名壮汉持巨斧劈开两面盾牌,身后数十人蜂拥而入,竟真在阵线上凿出一道裂口,直逼中军方向。
火光映照下,那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后方疾驰而出。
是林承业。
他年仅五岁,却披着银鳞甲,手持三石枪,胯下一匹小黑马奔腾如风。他冲到缺口前,枪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跃起,枪杆横扫,直接挑飞三人。落地瞬间转身突刺,正中那持斧壮汉咽喉,鲜血喷出三尺高。
“重甲营,跟我堵!”他一声厉喝,三百名披铁铠的士兵立刻列阵压上,枪林如墙,硬生生将缺口封死。
紧接着,一声怒吼自中军炸响。
林承武赤膊冲出,左臂火焰纹身在火光下宛如活物。他双手各提百斤锤,一头撞进敌群,锤影翻飞,骨头碎裂声接连响起。一名敌将刚举起刀,就被他一锤砸烂头盔,脑浆迸裂。他一路冲杀,直奔坡顶鼓台,一脚踹翻大鼓,敌军号令顿失。
敌阵开始乱了。
此时,后方一面青色小旗轻轻摆动。
林承文坐在担架上,眉心书形胎记微亮,手中玉简飞速翻动。他虽只一岁,却端坐如大人,眼神清明。片刻后,他指向东南角,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喊:“爹!敌阵根松,攻那里!”
林大石立刻下令:“左翼改攻东南,弓手集火!”
命令传下,藏在岩壁上的弓手立刻调转方向,箭雨倾泻而下。那处正是敌军换防交接点,猝不及防之下,防线瞬间崩塌。
林家军全线压上。
刀盾兵踏着尸体冲锋,长枪兵成排推进,弓手居高临下压制。敌军节节败退,阵型彻底溃散。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往山后逃窜,更多人被逼至坡底死角,挤作一团。
但仍有死士不降。
七八名黑衣人从乱军中杀出,目标直指中军。他们动作极快,穿甲破盾,转眼已冲到离林大石不足二十步。
林大石跳下残车,拔刀迎上。
为首一人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对方手臂。第二人扑上来,他一脚踢中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断墙上不动了。第三人举枪直刺,他左手格挡,虎口震裂,却顺势抓住枪杆,猛地一拽,将人拖近,右手短刀直接捅进喉咙。
剩下四人愣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林大石欺身而上,刀光连闪,两人颈口喷血,当场毙命。最后一人转身欲逃,被他掷出短刀,正中后心,扑倒在泥里。
全场死寂。
林大石喘着粗气,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肩头血流不止。他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望向战场。
敌军已彻底崩溃。残兵或死或降,再无成建制抵抗之力。火把一根根熄灭,只剩零星几处还在燃烧。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血混着灰烬流进地缝,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味。
家族众人陆续收拢。
林承业牵马走来,脸上溅着血点,腰间多了三颗敌将血牙。他抬头看父亲,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
林承武扛着双锤回来,赤膊上多了两道划伤,嘴角却咧着笑。他把一颗邪祟头颅扔在地上,说:“最后一个,跑不了。”
林承文被人抱着上前,小手抓着玉简,轻声道:“爹,他们都败了。”
林大石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向坡顶高地。
他站定,俯视整片战场。
下方,私军正在清剿残敌,看守俘虏,收拢兵器。族中战士举着林氏旗,在各处要点插下标记。有人点燃新火把,照亮归路。伤员被抬上担架,医手穿梭其间处理伤口。没有欢呼,也没有喧闹,只有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
胜了。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焦土,卷起一阵灰。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滴,砸在脚边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五千私军集结于中军旗下,旗帜完整,阵型未乱。哪怕带伤者,也握紧兵器,目视前方。他们不是庄户汉子了,是能打硬仗的兵。
林大石抬起手,轻轻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泥。
他知道这场仗打得不容易。三年前他还被族人骂作赘婿废物,如今却站在这里,脚下是敌军覆灭之地,身后是林家崛起之军。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白光,黎明将至。
下方战场上,一名老卒默默蹲下,捡起一面烧焦的敌旗,撕成布条,缠在自己断裂的刀柄上。旁边年轻士兵看了眼,也学着他做。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敌旗补装备,没人下令,也没人吆喝,就像干完活收拾农具一样自然。
林承业走到父亲身边,仰头问:“接下来怎么办?”
林大石望着远方,声音低沉:“等天亮。”
风更大了些,吹动他半边染血的粗布短褐。他依旧站着,像一尊铁铸的桩子,钉在战场最高处。
五千将士静立原地,火把渐次熄灭,唯有中军大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