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师,你们这些人呀,哼!那特殊年代呀,唉!”黄博远鄙夷地斜眼看着龙老师:“都是你卖了我,我卖了你!”
“博远,我和你讲,你上次和我喝酒,讲你被林邑市卷烟厂招工那次,我就想讲了。”龙老师喝得醉眼迷离,舌头打着卷说道。
“我本来是打算,拿我的旧事,提醒你在和玉竹的感情上不要一时意气,别被 招工的喜事冲昏了头脑、迷失了心志,本来是想把我这个教训当‘撒手锏'的,想把我的旧事来震震你的。可你小子比我当年强!”说到这,他对黄博远举起了大拇指。
“我一拿出报纸的时候,你就醒悟了,你就决定不去卷烟厂了……”
“造孽呀!”阿婆突然说道。大家看了一眼阿婆,她的眼神游离不定,手指不停地抠着桌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仿佛想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阿公站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愧疚,下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沉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可这时大家都被龙老师的话吸引,没有注意到阿公阿婆反常的细节。
“博远、新竹,我这次来,还有个任务,”龙老师继续说,“就是要调查一下那些在‘特殊年代’期间受迫害的民歌手的情况,上级要求替这些歌手平反、昭雪……”
“龙老师,真的吗?”赵新竹直盯着龙老师问。
龙老师点了点头。
“新竹,你可以把你阿爸阿妈的情况,反映给龙老师。”黄博远立刻把话转到了正题。
“讲了也没用……”赵新竹脸上突然就蒙上了一层秋霜。
“怎么没有用?”
“你还问?挖竹盘根,还不是因为你爸!”
“他?你怕他?他只是个大队支书,上级还有好多好多的人管他!”
“可我们村里,就数他大……我们七落村,连山上的石头都姓黄,都归大兵支书管,解放前,你们家是大地主,这周围的田地都是你家的。解放后,他一直是大队支书,一当就是二三十年,稳稳当当……这周围的田地还是你家的。”
赵新竹对着黄博远吼了起来。黄博远立刻脸黑下来了。
龙老师看着这对年轻的情侣马上要吵起来,马上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张报纸呢,连忙把报纸翻了出来。上面有两则消息。
“新竹你看,这是省里有关部门根据党中央的决策,替民间艺人平反昭雪,并赔礼道歉的消息,你看,你仔细看……”
赵新竹从龙老师手里接过报纸,认直接地看着。
“这事,这事怎么没听大兵支书讲?也没听群众们议论?”赵新竹把报纸还给龙老师,似笑非笑、话里有话的说。
“新竹!他又不是皇帝老子,事事都要他开金口?你到底是信共产党的,还是信他的?”黄博远急道。
“他不就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共产党?阿婆说过‘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宁惹县官,莫惹现管’”赵新竹仍是睁着大眼睛,话里有话地问。
“老子要把他这个现管拉下来!”黄博远暴躁如雷。
这时龙老师也想劝,但他一时摸不准,这个聪慧的女歌手,是不是有意在激怒黄博远。
“新竹,只有替老百姓办好事、使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共产党!”
“新竹,你不要怕,党中央有政策,上级有文件,龙老师还在这里,你就放心大胆的说吧!”黄博远苦口婆心的劝着。
赵新竹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好一会没出声。
“新竹!我把心都挖给你了,你还相信?当着龙老师和阿公阿婆的面。我再给你起一次誓,日 后我黄博远要是对赵新竹有二心,就天打雷轰……”
“不!不!不!博远哥,我信你,赶快呸一口,把刚才的咒呸掉!”
“只要你阿公阿婆同意,我们就马上请龙老师保媒,明天就去扯结婚证!”
“不、不、不!博远哥,我讲,我讲,你莫要性急……龙老师,我讲,我让阿婆讲……阿婆!阿公!”
她突然看到了阿公阿婆的异状,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这时,黄博远和龙老师也发现了异状,一起走了过来。
“造孽呀!”阿婆彻底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阿公也一副尴尬羞愧的样子,脸色发红,低头不敢正视龙老师。站在阿婆身边手足无措。一时间,整个土屋都乱了。
忙乱了好一阵,阿公阿婆逐渐平息了心情。突然阿婆抓住了龙老师的手,哭道:
“我们对不起你,你要找的黄竹燕就是我的女儿,新竹的亲娘呀!造孽呀!”阿婆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女儿呀!娘对不住你,娘对不起你啊!原本……原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结果就成了这副模样……”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响。黄博远、赵新竹、龙老师三个人全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时间,没人再去管嚎啕大哭的阿婆,只有阿公还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比划着。
赵新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呆若木鸡。她像一尊雕塑般静止不动,思维彻底陷入停滞,脑子里一片空白,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消化这颠覆性的消息。
龙老师难以置信地一个劲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两句话:“这不可能……这怎么会这样……”
黄博远则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头牛,在屋里踱来踱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又过了好一阵子,三人才勉强缓过神来,连忙把阿婆扶到桌边坐下,轻声安慰着,等着她讲那些尘封的往事。
这时,龙老师转身拿起带来的金丝篾竹篮子,缓缓打开盖在上面的蓝布。众人探头一看,里面竟放着一台录音机。龙老师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录音机拿出来,一边说道:“这个金丝篾竹篮,就是当年黄竹燕在山歌大会结束、临走那天,亲手送给我的……”
“是吗!你这金丝篾提蓝,我和我阿婆好像都认得,只有我们这一带的巧手才织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