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喜欢听故事。
这一点，旧桶旅店里所有人都知道。
商人来住店时，他会坐在柜台旁边，假装玩木块，实际上竖着耳朵听他们讲南方城市。
猎人来歇脚时，他会端着水杯凑过去，听他们讲森林里的野兽。
佣兵喝酒吹牛时，他听得最认真。
虽然奥德里奇常常在佣兵说到“我一剑砍下三头狼脑袋”的时候，把他赶去后院。
莱恩觉得很遗憾。
因为最精彩的地方总是会被赶走。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奥德里奇讲的故事。
奥德里奇不常讲。
他总说自己不会讲故事。
莱恩觉得这不是真的。
因为奥德里奇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慢，很平静，像炉火边的热汤。听着听着，人就会觉得外面的风、雨、森林和黑夜都变远了。
只是奥德里奇总要莱恩求很久才肯讲。
这天晚上，旧桶旅店没有客人。
外面下着小雨。
不是第一章那种把屋顶敲得像要破开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春雨。雨水从屋檐落下来，滴在门口的水洼里，发出轻轻的声音。
马库斯在厨房里收拾锅碗。
莱恩坐在炉火旁边，把一根木棍当作剑，正在和椅子腿决斗。
椅子腿毫无还手之力。
莱恩赢了三次。
第四次，他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马库斯从厨房里说：
“椅子赢了。”
莱恩不服气：
“它偷袭。”
“输的人都这么说。”
莱恩决定暂时不和椅子计较。
他抱着木棍跑到柜台前。
奥德里奇正在整理账本。
“爷爷。”
“嗯。”
“讲故事吧。”
“不讲。”
“为什么？”
“账没算完。”
莱恩踮脚看账本。
上面全是数字。
在他看来，每一个数字都长得很无聊。
“账每天都可以算。”
“故事也每天都可以不讲。”
莱恩想了想，换了个办法。
“我今天没有偷吃甜饼。”
奥德里奇说：
“因为今天没有甜饼。”
“我也没有翻抽屉。”
“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还帮马库斯叔叔捡柴了。”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捡了半筐，掉了一路。”
莱恩假装没听见。
他双手扒着柜台边缘，看着奥德里奇。
“就讲一个，很短很短的。”
奥德里奇抬起眼。
“短的你又嫌短。”
“今天不嫌。”
“真的？”
“真的。”
奥德里奇看着他。
莱恩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点。
最后，奥德里奇合上账本。
“好吧。”
莱恩立刻跑回炉火边，把自己的小凳子拖到奥德里奇脚边。
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非常认真听课的样子。
马库斯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擦碗布。
他没有说自己要听。
只是靠在厨房门口，慢慢擦一个已经干了的碗。
奥德里奇坐到炉火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也更温和。
莱恩问：
“今天讲什么？”
奥德里奇想了想。
“讲一个神官的故事。”
莱恩立刻来了精神。
“神官？会发光的那种吗？”
“有些神官会。”
“他会吗？”
“会一点。”
“会打坏人吗？”
“不太会。”
莱恩有点失望。
“那他厉害吗？”
奥德里奇说：
“这要看你觉得什么算厉害。”
莱恩认真思考。
“会打三头狼算厉害。”
厨房门口，马库斯淡淡说：
“三头狼不会排队给你打。”
莱恩不理他。
奥德里奇继续说：
“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神官。”
莱恩坐直。
“他住在很大的教堂里。教堂有很高的尖顶，早晨的时候，阳光会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红色、蓝色和金色的水。”
莱恩想象了一下。
他没见过大教堂。
只见过小镇上的石头祈祷屋。
那里的窗户很小，也没有彩色玻璃。
“神官每天要做很多事。”奥德里奇说，“祈祷，抄书，学咒术，给人治病，听人忏悔，也参加很多很长很长的会议。”
莱恩问：
“会议是什么？”
奥德里奇说：
“很多大人坐在一起，说很多没有用的话。”
莱恩觉得很可怕。
“比算账还无聊吗？”
“差不多。”
莱恩立刻有点同情那个神官。
奥德里奇继续说：
“那个神官起初觉得自己能帮很多人。他学会了治疗术，学会了照明术，也学会了把黑暗驱散一点点的方法。”
“他很好。”莱恩说。
“也许。”奥德里奇说，“后来，他年纪越来越大，职位也越来越高。很多人开始听他说话，也有很多人希望他替他们做决定。”
“这不好吗？”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为什么？”
奥德里奇看着炉火。
“因为人一旦站得太高，就会看不清脚下的人。”
莱恩没太听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还踩在地上。
所以他应该看得很清。
“后来呢？”他问。
“后来，神官发现，很多人来找他，并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光，而是因为他们想借光照亮自己的刀。”
莱恩皱起眉。
“什么意思？”
奥德里奇说：
“就是有些人说自己要做好事，其实想做坏事。”
莱恩明白了一点。
“骗子。”
“差不多。”
“那神官打他们了吗？”
“不太能打。”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很好听。不是每个坏人都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莱恩觉得这比三头狼复杂多了。
狼至少看起来像狼。
奥德里奇说：
“那个神官越来越累。他救过一些人，也没能救下一些人。他做过正确的事，也做过后来想起来会后悔的事。”
炉火轻轻响着。
马库斯擦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莱恩没有注意到。
他问：
“神官为什么后悔？”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时候，他太晚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莱恩想了想。
“那他后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他不想当神官了。”
莱恩愣住。
“不当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如果继续留在那里，他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
莱恩问：
“那他去哪儿了？”
奥德里奇看着炉火。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比小镇远吗？”
“远。”
“比森林远吗？”
“也许。”
莱恩觉得所有故事里的“很远的地方”都很厉害。
“他一个人去的吗？”
奥德里奇还没回答，马库斯在厨房门口淡淡说：
“不是。”
莱恩立刻回头。
“还有谁？”
马库斯看了奥德里奇一眼，不说话了。
奥德里奇说：
“还有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不太爱说话的朋友。”
莱恩看看马库斯，又看看奥德里奇。
“不爱说话？”
“嗯。”
“会切菜吗？”
奥德里奇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会。”
马库斯把碗放到一边。
“故事里不要乱加东西。”
莱恩眼睛亮了。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那个朋友是不是很胖？”
马库斯冷冷看他。
莱恩立刻改口：
“很强壮。”
奥德里奇咳了一声。
“那个神官和他的朋友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一片森林边。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一家没人要的旧旅店。”
“没人要？”
“屋顶漏雨，窗户破了，门牌也歪了。”
莱恩抬头看了看旧桶旅店的屋顶。
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里的旧旅店有点耳熟。
奥德里奇继续说：
“神官想，既然没有地方去，那就留下吧。”
“于是他开旅店？”
“嗯。”
“他会做饭吗？”
“不会。”
“那怎么办？”
“他的朋友会一点。”
厨房门口，马库斯低声说：
“一开始也不会。”
奥德里奇说：
“后来学会了。”
莱恩问：
“神官开心吗？”
奥德里奇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起初不习惯。”
“为什么？”
“因为没有钟声，没有祈祷，没有人来请他做决定。每天只有扫地、擦杯子、修屋顶、给客人端汤。”
莱恩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他每天都看爷爷做这些。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这样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客人吃饱了会说谢谢。受伤的人包好伤口会活下来。雨夜里有人进门，能喝到一碗热汤。孩子睡着的时候，炉火还亮着。”
奥德里奇的声音很轻。
莱恩听着听着，忽然不说话了。
炉火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觉得这个故事没有佣兵打狼刺激，也没有猎人追野猪热闹。
可是听着很暖。
像一条旧毯子。
莱恩问：
“那个神官以后再也不当神官了吗？”
奥德里奇说：
“他尽量不当。”
“尽量？”
“有些事不是你说不当，就真的能完全放下。”
莱恩没听懂。
他想了想，又问：
“那他每天擦杯子、扫地、给客人做饭，很无聊吗？”
“很无聊。”
“那他开心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
“很开心。”
莱恩满意地点头。
这个结局不错。
虽然没有打败坏人，也没有找到宝藏，但开心就很好。
他又问：
“那那个神官叫什么名字？”
奥德里奇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
火星轻轻跳起来。
“名字不重要。”
“重要。”
“为什么？”
“故事里的人都要有名字。”
奥德里奇想了想。
“那就叫……老爷爷。”
莱恩皱眉。
“这也太随便了。”
马库斯在厨房门口说：
“叫胖厨子的朋友也行。”
莱恩立刻笑了。
马库斯板着脸：
“不要笑。”
莱恩笑得更厉害。
奥德里奇也轻轻笑了一下。
雨还在窗外下着。
旧桶旅店里，炉火很暖。
那天晚上，莱恩听完故事后，仍旧不肯睡。
他趴在奥德里奇膝盖上，问：
“爷爷，你以前去过很大的教堂吗？”
奥德里奇摸了摸他的头。
“去过。”
“有彩色玻璃吗？”
“有。”
“阳光真的像红色蓝色金色的水吗？”
“嗯。”
“那你喜欢那里吗？”
奥德里奇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过。”
“后来不喜欢了？”
“后来离开了。”
莱恩抬起头。
“为什么离开？”
奥德里奇看着他。
马库斯也看着他。
炉火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奥德里奇说：
“因为有些地方待久了，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去。”
莱恩听不懂。
他努力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
“大教堂很容易让人迷路。”
奥德里奇微微一怔。
然后他说：
“也可以这么说。”
莱恩打了个哈欠。
奥德里奇把他抱起来。
“睡觉。”
“明天还能讲吗？”
“不能。”
“后天呢？”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有没有翻抽屉。”
莱恩立刻说：
“我不会翻了。”
马库斯在旁边说：
“记住这句话。”
奥德里奇把莱恩抱上楼。
莱恩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问：
“爷爷。”
“嗯。”
“那个神官后来有没有孩子？”
奥德里奇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莱恩闭着眼睛，小声说：
“那他可以捡一个。”
楼梯上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奥德里奇才继续往上走。
“嗯。”他说，“也许可以。”
莱恩已经快睡着了。
他不知道楼下的马库斯在炉火边站了很久。
也不知道奥德里奇把他放到床上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魔兽森林在夜色里安静无声。
莱恩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梦见一座很大的教堂，阳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在地上，像红色、蓝色和金色的水。
有一个穿白袍的人站在光里。
他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杖。
莱恩想看清他的脸。
可那个人转过身，走进了很远很远的雾里。
炉火还亮着。
旧桶旅店在雨夜里静静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