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时，苏牧在那片无名的土坡上已经蹲了很久。膝盖抵着干燥的地面。他没有急于将最后那层浮土清除干净，手指在触到那枚木板表面后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木板的边缘缓缓划过——边缘平滑，没有钉痕。
他的手指停在木板正中央那枚弧线绕过笔身的刻痕上。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严丝合缝。那枚刻痕与钥匙内侧的刻痕完全一致，在暮色中呈现出与钥匙同源的凹痕深度和边缘角度。他将那枚玉质钥匙从腰间解下，将匙柄内侧的刻痕对准木板上那枚图案，轻轻贴合。没有缝隙。两枚刻痕的弧度、长度、切入角度，精确地嵌合在一起。像一枚被分裂成两半的记号，在多年后重新合拢为一。
他在那枚嵌合的刻痕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按住钥匙的手指。钥匙依然贴合在木板上，没有滑落。他没有取下钥匙。他站起身，退后半步，将双手垂在身侧。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木板的边缘，没有用工具，在暮色中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上抬。木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调整了用力的角度——木板在他第三次发力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松动了。
他没有将木板完全掀开，先侧过身，让暮色透过那道缝隙照入下方。他看到的不是泥土，是灰白色的石质表面——打磨过的。那枚木板覆盖的不是一个土穴，是一座由石料砌成的方形空间。他将木板完全移开，露出下方那间不到两尺见方的石函内壁平整光滑，每一面都打磨得极其精细，拼合缝隙紧密。石函底部没有放置任何由布料或纸张包裹的物品。底部正中央镌刻着一段凹痕，不是刻字，是烙痕，烙痕的轮廓与线条构成的图案——一枚算盘，十七颗算珠，每一颗都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那些烙刻线上停住了，没有碰石函底部那枚算盘形态的凹痕。那枚算盘只有轮廓，没有档杆，没有边框，不是实体算盘的压印，是被人用极细的烙笔在石面上逐笔描绘出来的，每一颗算珠的位置都是手绘上去的，珠体圆润。他的手指悬停在最后一颗算珠的上方，没有落下去，然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不久前他从清算司夹层中取出的那柄烙刻编号算盘，正午时分被他从门后摘下，带在身上走了十几里路。他将那柄算盘平放在地面上，没有将它放入那具石函中。他蹲在石函边缘，手指握住那柄算盘的边框，将算盘举到石函正上方，托着它悬停在石函与自己的目光之间。
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吹动了他握着算盘的袖口边缘。那柄算盘在暮色中悬停了片刻。他没有将它放入石函中，握着它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将那柄算盘放在膝边，伸手从怀中将那枚空白木牌取了出来。他握着那枚空白木牌坐了很长的时间。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有升起。在他面前，那具敞开的石函在夜色中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内壁那枚手绘的算盘烙印，不需要任何光线就能在记忆中清晰地浮现，每一个珠子的位置都已经了如指掌。
苏牧握着那枚空白木牌，没有拿出那柄匕首在木牌上刻字，将空白木牌放回怀中，伸手握住那柄算盘，将它放入石函底部，木板边缘与石函壁贴合。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遍那枚在月光下显露出全部轮廓的算盘烙痕，然后将那枚木板轻轻合上，将钥匙——那枚跟随他走过整条路径的玉质钥匙——从那道不再需要被嵌合的刻痕上取下，挂回腰间，将浮土推回木板表面摊平拍实，恢复成与周围地面完全一致的模样，没有留下任何标记，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青州城。
夜风穿过旷野。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土路的拐弯处站着一个人影。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走到近处时，他看到那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布袍，身形瘦削，领口没有标志身份的任何绣纹，是那位将算盘放入夹层后离开了清算司的老清算员。老清算员看见苏牧从那个方向走来，没有问他去那个不曾被标记过的位置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他那柄算盘最后放在了哪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路边生长了很久的乔木，在那个被预估过却不愿意命名的坐标处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了路本身向它合拢的那一刻。
苏牧在他面前站定时，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老清算员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像一枚被放置了很久的凭证，终于等到了它该被呈现的时刻：“那柄算盘放好了吗？”
“放好了。”
老清算员没有追问放在哪里。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土路朝青州城的方向走去。苏牧没有叫住他，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在沉默了许久后的行走中叠加成同一道节奏。进城后，在岔路口，老清算员没有停下，苍老的背影融入了坊市边缘那片稀疏的树影。
苏牧在岔路口站了片刻，沿着坊市走回了院子的方向。那枚玉质钥匙挂在他腰间。那枚空白木牌贴在他怀中，与那枚木质印章并排，与那柄已经不在他手边的算盘在空间中形成了一条不再需要被确认的延长线，在夜色中静静地躺在那具石函底部，与一枚手绘的算盘烙痕并排，在埋藏点完成了最后一枚坐标的闭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