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两小时,两架直-19武装侦察直升机已然冲破层层浓雾,稳稳驶入坈川外围的荒野上空。旋翼高速转动,卷起呼啸的狂风,机身平稳穿梭在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之间,距离最终的作战目标还有一段航程。
视线往前延伸,整片坈川市区的轮廓还未完全清晰,可天际尽头,一团厚重到极致的灰雾却格外刺目,如同巨大的灰色幕布,沉沉压覆在整座城市上空,将楼宇街巷、街道建筑尽数笼罩其中,模糊了所有烟火与人声。
还有,不断旋转围绕城市建筑的成群乌鸦。
那雾气浓稠凝滞,层层叠叠翻涌浮动,隔绝了阳光,让整片城区都陷入一片压抑暗沉的灰暗之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与死寂。
眼前这幅景象,和当初德英市乌鸦人现世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密闭的直升机机舱内,隔音装置隔绝了大半外界的旋翼轰鸣,却依旧挡不住空气中蔓延的紧绷与肃杀。秋语诗靠在舷窗边,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防弹玻璃,目光死死锁定远方那片笼罩城市的灰雾。
看清那团由未知灰色微粒与阴冷水汽交织糅合而成的诡异浓雾时,她胸腔里瞬间涌上汹涌的怒意与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不由得发紧。眉头死死拧起,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指尖不自觉收紧,连指节都泛出几分青白。
她清楚这片灰雾代表着什么。
乌鸦人现世,迷雾围城,每一次都意味着鲜血与牺牲,无数鲜活的生命会在黑暗里凋零,破碎、绝望的哭喊,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压抑的怒火翻涌在心间,秋语诗攥紧拳头,压低声音,满是愤懑地咬牙怒斥:
“可恶的乌鸦人!阴魂不散,又在四处兴风作浪,残害他人!”
原本就凝重的气氛在此刻愈发沉凝,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直升机引擎低沉的嗡鸣、旋翼划破气流的持续声响,还有身旁一众特战队员压抑不住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任务绝非往日轻松的演练,没有预案,没有重来,没有安全保障,奔赴的是真正的生死战场,面对的是凶残诡异、远超常规敌人的异化怪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直面死亡。
身穿制式作战服的队员们端坐在位,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战术匕首,有人指尖紧握着步枪握把,手臂肌肉微微紧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肃穆。生死面前,纵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战士,也难免心生波澜。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寂之中,一身干练作战装束的欧阳飞燕缓缓站起身。
她身姿挺拔,神色冷峻锐利,眉眼间没有半分松懈,常年带队征战的沉淀,让她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轻易便能稳住人心。从两架直升机陆续升空,全员登舱、武器装备全部核验完毕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提前下达过一项沉重却必不可少的指令——全员提前写下遗书。
战场无常,生死难料,这是每一名前线战士都必须直面的现实,也是留给家人最后的念想。
欧阳飞燕抬手,将脚边一只通体纯黑、质感厚重的合金钢铁匣子提了起来。匣子表面经过特殊防爆防锈处理,边角坚硬冷硬,锁扣严密牢固,一看便知是特制的高强度防护装备。
“所有人注意。”
她的声音清冷沉稳,清晰穿透机舱内的细碎杂音,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再重申一遍,本次坈川作战,绝非模拟演习,是实打实的高危实战。前方迷雾笼罩,敌情不明,乌鸦人实力诡异莫测,伴随各类意想不到的危险,每一个人都要做好直面生死的准备。趁着距离抵达目标区域还有一段时间,之前按要求写好遗书的队员,依次上前上交。”
话音落下,机舱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战士们沉默着,逐一起身,有序上前。
一名浑身被全套防弹作战服严密包裹的特种突击队员,排在最前面。他身形挺拔,平日里训练杀伐果断,可此刻,紧绷的肩膀微微发颤,伸出去的双手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指尖泛白,连动作都带着明显的僵硬与慌乱。
死亡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真正奔赴险境,牵挂与惶恐总会悄然爬上心头。
他低头,小心翼翼将折叠整齐的信纸缓缓铺平,纸张薄薄一张,里面有对家人所有的牵挂与嘱托,重若千斤。犹豫几秒,他才抬手,将遗书稳稳递到欧阳飞燕手中,目光落在那只黑色合金匣子上,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忐忑。
“队长,这个匣子……足够结实吗?万一,万一我没办法活着走出坈川,回不去……起码,能让家里人完好收到我的东西。”
他的话音里藏着年轻人独有的忐忑,还有对家人最后的牵挂,直白又心酸。
欧阳飞燕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动容,却没有过多的安慰之语。她抬手,屈指轻轻敲击在黑色合金匣壁上,几声清脆厚重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在密闭的机舱内缓缓回荡,和窗外沉闷的旋翼声响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多了几分安心。
“放心。”
“这是军部定制的高强度防爆收纳匣,防冲击、防火烧、防爆破,抗压抗打击能力极强,足以扛住数百发常规弹药的轰击,就算遭遇大范围爆炸与强力冲击,也能完好保存内部物品。我安排准备这个,就绝不会让战士最后的念想轻易损毁。”
顿了顿,她看向眼前这名紧张不安的队员,语气放缓几分,多了一丝期许与温度。
“但我更希望,这只匣子只会静静存放,你们所有人的遗书,最后都能原封不动带回营地。我要的不是一封封冰冷的遗书,是全员平安归来,是你们活着回到家乡,和家人好好团聚。”
简单几句话,瞬间抚平了队员心底大半的惶恐。
男人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颤抖的双手缓缓稳住,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身为一名精锐特战队员,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素养与使命感重新占据上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杂念与胆怯,郑重颔首,神色恢复往日的冷静坚毅,转身利落坐回原位,双手平放膝盖,重新进入作战待命状态。
有了开头,后续的队员纷纷上前,沉默有序地将写好的遗书逐一放入黑色钢铁匣子中。纸张轻轻落进匣内,每一份遗书,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藏着各自的不舍与惦念。
待到大半队员全部上交完毕,机舱内依旧有几人始终端坐未动,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其中,就包括秋语诗,以及玲尤娜、耿灵、曾灵在内的四名特雷特种部队成员。
欧阳飞燕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目光平静,开口询问:“你们几位没有上交遗书,是没有写?若是心中有牵挂,有想要捎给家人的遗言与嘱托,现在可以说出来,我会统一记录存档,战后代为转达。”
话音落下,一名面色沉静的特战队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
“队长,不必麻烦了。我父母早逝,家中无亲无故,世上只剩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写遗书,没有必要。”
简单一句话,道尽孤身一人的落寞,让人心头微沉。
欧阳飞燕抿紧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与心疼,轻轻点了点头,沉默表示理解,没有再多劝慰。战火乱世,这样无依无靠的战士,从来不在少数。
她随即转头,看向另一侧一名戴着全覆盖式防弹头盔、遮住大半面容的战斗人员,再次开口:“你呢?为何没有上交?”
那人微微低头,声音单薄却平静:“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亲人,无依无靠,没人等我回去,也没有需要交代的人和事,遗书无用。”
接连两句落寞的回答,让机舱里的气氛又添了几分悲凉。
欧阳飞燕轻轻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视线最终落在一旁四位特雷部队成员身上。这支特殊编制的小队,成员个个战力不俗,是本次协同作战的核心主力之一,可眼下四人全都神色淡然,无一人提笔留书。
“你们特雷小队,也都没有准备?”
秋语诗闻言,立刻挺直脊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眉眼扬起,满脸自信张扬,眼底锐气十足,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畏惧,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与底气。
“队长,我完全不需要写这些!”
她语气笃定,言语间满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我的实力摆在明面上,平日里高强度特训、极限演练,您全都看在眼里。我有强大的战斗力!区区乌鸦人和那些怪物,还难不住我。”
说到这里,她眼神愈发坚定,握紧手中的制式战刃,语气铿锵。
“我不仅不会出事,还能全程保持战力在线,还能保护身边的战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绝不会折在这里。”
意气风发的宣言,本该振奋人心,却立刻引来一道冰冷又刻薄的反驳。
一旁的玲尤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姿冷傲,精致的眉眼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抬眼看向信誓旦旦的秋语诗,目光里满是漠然与不屑,语气凉薄又刺耳,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冷水。
“哼!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大话说得震天响,等到真正踏入迷雾,直面乌鸦人的时候,别吓得手脚发软,狼狈逃窜就好。”
“乌鸦人手段阴诡狡诈,绝非训练场里的假想敌。实战残酷,从来不会给你逞强的机会,盲目自负,只会早早葬送自己。”
玲尤娜向来性子冷傲孤僻,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从不顾及情面,刻薄毫不留情。
站在不远处的耿灵,全程冷眼旁观这场小小的争执。她既没有帮秋语诗辩解,也没有附和玲尤娜的嘲讽,只是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隐隐跳动着淡淡的亢奋与期待。
她骨子里藏着好战的天性,比起安稳平淡的日常,反而无比期待这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渴望在实战之中尽情释放力量,与强敌硬碰硬,迷雾、怪物,于别人而言是灾难,于她而言,却是酣畅淋漓的历练。
“玲尤娜!你也太扫兴了!”
秋语诗瞬间被戳得火气上涌,脸色一沉,猛地抬手指向对方,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满与气恼。
“切切切!”
“你这家伙!还没开战就处处泼我冷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有没有实力,战场上自然见分晓,用不着你来冷嘲热讽!”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中瞬间泛起淡淡的火药味,特雷小队内部短暂陷入拌嘴的僵持。
欧阳飞燕见惯了几人平日里的小摩擦,此刻大敌当前,没时间纵容无谓的争执。她眉头微蹙,淡淡扫了争执的两人一眼,无需多言,便瞬间压制住两人的对峙。
秋语诗悻悻收回手指,赌气般别过头,玲尤娜也冷淡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漠然的模样。
“哼!”
不再理会小队内部的小矛盾,欧阳飞燕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人——全程沉默寡言的曾灵。
少年安静靠在角落,神色恬淡,情绪平稳无波,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话,安静得近乎透明。
欧阳飞燕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他,轻声询问:“曾灵,你呢?为何也没有准备遗书?”
曾灵缓缓抬眸,眸光清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亢奋,也没有自负,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清浅柔和,简简单单一句作答。
“我也不必写了,队长。”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牵挂的诉说,平静坦然,从容淡然。
欧阳飞燕目光一一扫过四名特雷部队成员,结合平日里长期的训练记录、极限考核数据、多次演习的实战表现,心中自有衡量。
这支特殊小队的成员,天赋异禀,异能特殊,作战风格鲜明,单兵战力、协同配合、危机应变能力都远超普通特战队员,心性坚韧,意志坚定,的确拥有傲视普通战场的底气。
纵然前路凶险,迷雾诡异,以他们的实力,自保有余,生存几率远高于常人。
想到这里,欧阳飞燕心底的担忧稍稍散去几分,不再纠结遗书一事。生死有命,强弱有别,过度强求反而徒增杂念,影响作战状态。
她抬手合上黑色合金匣子,扣紧牢固的防爆锁扣,将匣子妥善放置在安全固定位置,随后站直身体,神色重新回归极致的严肃。
“既然大家都已有决断,此事便到此为止。”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机舱内每一名战士,声音陡然加重,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距离进入坈川迷雾空域,仅剩最后十分钟。所有人立刻收敛杂念,摒弃慌乱与浮躁,调整呼吸,检查随身武器、弹药、防爆装备、辅助器械与应急医疗包,确认通讯耳麦频道统一畅通,小队战术对接全部就位。”
“从这一刻起,全员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高度戒备,时刻警惕周遭一切异动。”
“灰雾围城,危机四伏,乌鸦人蛰伏暗处,杀机无处不在。接下来,坈川区域清缴防御作战,正式开始!”
随着最后一声指令落下,两架直-19直升机微微调整航向,引擎动力全开,破开呼啸狂风,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笼罩整座城市的灰暗浓雾,全速疾驰而去。
舱内所有队员瞬间收敛心神,褪去所有杂念,握紧武器,目光凛冽。压抑的硝烟气息,已然隔着遥远的距离,悄然弥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