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没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节泛白。阳光从上方斜切进来，照在仪表盘上，反光打在他镜片一侧，闪了一下。他闭眼三秒，再睁开时视线落回挡风玻璃外——空荡的车位、灰白的地坪漆、远处电梯口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不对劲。
耳鸣还在，像一根细铁丝缠在听觉神经上，轻轻一碰就嗡地拉响。不是昨晚那种炸开式的冲击，而是持续的、低频的震动，像有人在他颅骨里装了个坏掉的闹钟。他摸出耳塞，捏在指尖看了两秒，又放回去。现在用不上了，得留着关键时刻压大噪。
他推门下车，脚步稳，背脊挺直，走的是平常节奏。经过C区第七排时，眼角扫过自己的车尾，那道上周蹭到柱子留下的划痕还在，没补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像是确认现实还在原位。
法医中心三楼走廊安静，午休时间，值班室没人。他刷卡进门，办公室灯自动亮起。桌面上堆着几份待签的尸检归档单，最上面那份写着“速达通快递站爆炸案”，他已经签过字了，这应该是副本。他没动，先去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脸色是正常的，眼下青影淡了些，眼镜框压着鼻梁，有点发红。他用纸巾擦干，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两下，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血管在跳。
回到工位，他拉开抽屉，药盒在里面，铝塑板鼓起一块。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数，合上抽屉，转而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登录界面跳出，他输入密码，点进档案系统，调出昨天的尸检记录翻了一遍，全是常规操作流程，没有任何异常标注。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降噪耳机，戴上，音量调到最低档，只放白噪音。这是他平时集中注意力的方式，但现在主要是为了遮住脑子里那根嗡嗡作响的线。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采薇探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忙吗？”
“不忙。”他摘下一边耳机，“有事？”
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刚写完快递站案的心理画像补充版，想跟你对一下死者行为逻辑的部分。”她说得自然，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
熊砚点头，伸手去拿文件夹，动作平稳。她看着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指着其中一段话：“这里我说死者在拆包前已有警觉，表现为肢体僵硬、呼吸变浅，你尸检时有没有发现类似应激反应的生理指标？”
“有。”他指着报告附录里的皮质醇数据，“数值偏高，结合肾上腺素残留，符合短期高度紧张状态。”
采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没走，反而绕到他办公桌侧面，视线掠过他的手——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桌沿轻敲，节奏不太规律。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
“真的？”她声音没变，语气也没抬，就是平平地问了一句。
他顿了下，手指停下。“没全睡，后来吃了药。”
采薇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她没提离开的事，反而拉开旁边椅子坐下，说：“你最近是不是总戴耳机？我注意好几次了，就算没人说话你也戴着。”
“隔音。”他说，“楼上设备间老响。”
“可你音量开得很低。”她看着他，“低到几乎听不见内容。你是怕漏掉什么声音，还是……怕听见不该听见的？”
熊砚抬眼看向她。
她没回避视线，眼神温和，但像在测深水。
他没说话。
她轻轻开口：“你记得上周三吗？你做完林小曼的尸检出来，在楼梯拐角站了十七秒。监控拍到了。你当时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头晕，缓一下。”
“那天温晚也在。”采薇说，“她比你早一步上楼，站在二楼平台等你。你上去的时候，她转身进了侧厅，动作很自然。但我查了她的工作日志，那天她没有侧厅任务。”
熊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有昨天通报会后，你在走廊撞墙那次。”采薇声音更低了些，“她扶你肩膀，碰了不到两秒。就在那一瞬间，你瞳孔放大，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二次跳到十八次，心跳加速。你不是低血糖。”
她停顿一下，说：“是她让你难受的。”
熊砚没否认。
“我不是在逼你解释。”采薇说，“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状态变了。以前你是累了才撑不住，现在是……明明清醒，身体却跟不上。就像有人在测试你的极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人在故意刺激你的能力，熊砚。而且她知道怎么碰你最痛的地方。”
办公室安静下来。耳机里的白噪音还在响，但已经盖不住耳朵里的嗡鸣了。
熊砚慢慢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潮。
“你怎么确定是她？”他终于问。
“不是只有你能看出异常。”采薇说，“我能看人。她的‘关心’太准了，每次都卡在你最虚弱的时候。递水、扶肩、送药——动作温柔，时机精准。这不是巧合，是试探。她在确认你对某种接触有没有反应，反应多大。”
她站起身，说：“我不是让你对付她。我是让你别一个人扛。如果你觉得危险，至少让我知道。”
熊砚没抬头。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下次她再靠近你，”她说，“别硬撑。你可以躲。”
门关上了，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坐在原位，没动。过了几分钟，他伸手关掉电脑，拔下U盘，放进内袋。药盒重新检查了一遍，锁进最底层抽屉，钥匙转了两圈。耳塞拿出来，捏在手里，像握着一块退热贴。
他站起来，关灯，出门。
走廊灯光明亮，地面平整，映出他清晰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经过档案室外，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知道里面没人。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拐过转角，电梯间前站着保洁员，推着清洁车准备换垃圾袋。他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B2。
门将要合拢时，他忽然抬手挡住光感器，回头望了一眼楼层通道。
空的。
灯静。
他收回手，电梯门缓缓合上。
下降过程中，他靠在厢壁上，闭眼。脑子里那根铁丝还在震，但频率慢了些。他默念解剖流程：切口位置、器官取出顺序、毒理采样标准——一个个术语像钉子，把他钉回现实。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他睁眼，走出去，走向停车区。
走到车边，他掏出钥匙，解锁，开门，坐进去。发动前，他看了眼前座。什么都没有。安全带垂着，手套箱合着，杯架里还留着昨天的空瓶。
他系上安全带，挂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坡道，阳光迎面扑来。
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前方路口，一辆快递三轮车正穿过斑马线，车上堆满包裹，最上面那个纸箱印着“恒远建材”，胶带裂了条缝，露出一角灰色泡沫板。
他踩下刹车，停稳。
三轮车过去了。
他松开刹车，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