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把电脑合上,那股闷在太阳穴里的痛还没散,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着神经。他没动,坐在折叠椅上多待了半分钟,等眼前那层薄雾似的眩晕感退下去。窗外天已经亮了,快递站的遮雨棚被昨晚的风吹歪了一角,警戒线还在,但人走得差不多了。
通报会是早上九点开的,就在市局一楼会议室。案子结得快,苏振那边凌晨收网,仓库里当场起出三袋高纯度海洛因粗制品,银色五菱车也扣了,司机落网时正准备跑长途。柏庄的名字在通报材料里以“线人协助”一笔带过,没人提他半夜独自摸到仓库外围的事。
熊砚没去听全程。他在最后一页报告上签完字就出来了,走廊空荡,日光灯管嗡嗡响。他刚拐过转角,温晚突然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熊医生。”她叫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等了一会儿,“辛苦了,刚开完会?”
熊砚停下,点头。
“这案子破得真快。”温晚往前一步,把一瓶水递过来,“你昨天肯定没睡吧?我看你眼下发青。”
他本想说不用,但对方已经把手伸到半空,动作自然得不像客套。他只好接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很短的一瞬,皮肤微凉。
温晚顺势抬手扶了下他肩膀,像是怕他站不稳。“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就在她手指触到他肩头布料的刹那,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不是死者的声音,也不是熟悉的那种低语碎片。而是一片混乱的噪音——像几十台老式收音机同时调频,杂音混着断续的哭喊、笑声、嘶吼,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钻。眼前画面猛地抖了一下,走廊的日光灯变成惨白的手术灯,地板上浮现出一滩暗红血迹,又瞬间碎成无数扭曲的人影。
他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墙。
水瓶差点脱手,但他抓得紧,指节发白。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来时,视线对上温晚的脸。她收回手,表情关切,眼神却没乱,甚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你还好吗?”她问。
“没事。”他嗓音压着,不想让人听出不对劲,“有点低血糖。”
“那得赶紧吃点东西。”温晚没追问,只轻轻笑了笑,“你们法医总这样,案子一完就忘了自己还得吃饭。”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平稳,白衬衫袖口随着摆臂微微晃动。熊砚站在原地,没动。头痛比刚才更重了,不再是闷胀,而是尖锐地刺进颅骨,耳鸣像潮水涨退,一波接一波。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耳塞,塞进两边耳朵。
世界安静了些,但没完全好。那些声音残留在脑海深处,像卡住的磁带,反复播放几个破碎音节:“……听见我……你也……听得见……”
他靠墙缓了十来秒,呼吸慢慢平下来。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是保洁推着清洁车过来。他撑着墙边走,脚步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
楼梯间在西侧,铁栏杆漆面剥落,台阶边缘磨出了浅沟。他扶着扶手往下走,一层、两层,走到第三层转角时停了下。太吵了。即使戴着耳塞,外面的声音还是能渗进来——说话声、关门声、电梯提示音,全都变成了干扰信号。
他闭眼,用手指按住眉心,试图把注意力拉回现实。尸检室、解剖台、记录本、签字笔……这些具体的词一个个在脑子里过,像锚一样拉着他不下沉。
忽然想起什么,他低头看自己外套口袋。药盒还在,但形状变了,原本扁平的铝塑板现在鼓起一小块——少了几粒。
他记得自己昨晚睡前数过。
脚步声从楼上来了,节奏轻快。他抬头,看见温晚站在楼梯上方,没往下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了二楼的档案室,门关得很轻。
熊砚继续往下走,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药盒。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一眼的重量。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下。停车场在北侧,他的车停在C区第七排。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推送:【“速达通”快递站爆炸案结案归档完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放回口袋。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远处有快递员骑着三轮车穿过马路,车上堆满包裹,一个印着“恒远建材”的纸箱歪在最上面,胶带裂了条缝,露出里面灰色泡沫板的一角。
熊砚脚步顿了半秒,没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