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招儿不叫损,叫战术。”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果子,在手里抛了抛,又接住,“再说了,那傀儡虽然被吓跑了,但这‘逆时阵’的余波还没散干净,咱们要是现在乱跑,指不定会被甩到哪个奇怪的地方去。比如……变成一只只会尖叫的蛤蟆,或者一棵只会倒着长的树。”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把大镰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也没急着离开,而是盘腿坐在了谢知微对面,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缓慢而规律。
“少咒自己人。”她瞥了一眼周围逐渐平复下来的湖面,原本翻涌的淡紫色烟雾此刻已经消散殆尽,只剩下几缕轻纱般的白气,像是不小心打翻的牛奶,在月光下晕染开来,“不过你说得对,这地方现在的磁场乱得很。刚才那一炸,虽然逼退了傀儡,但也把周围的‘气’给搅浑了。再待下去,万一引来别的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牛大锤一听这话,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感觉脚下一软,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他惊恐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陷在一团软绵绵的雾气里,那雾气像是某种有生命的苔藓,正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带着股凉丝丝的触感。
“卧槽!这玩意儿还带粘人的?”牛大锤手忙脚乱地去扯裤腿,却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谢哥!沈姐!快救我!我感觉我要被这山给消化了!”
“别动。”谢知微头也没抬,依旧把玩着手里的果子,“那是‘迷魂苔’,专门吃那种一惊一乍的人。你越慌,它长得越快。等会儿它把你吞进去,你就成了这山顶的一株新植物,以后还能给路过的人当个路标,多光荣。”
“光荣个头啊!我才不要当路标!”牛大锤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沈青梧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装高冷。她站起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飘到牛大锤身边。她没有伸手去拉,而是伸出那只泛着红光的右手,掌心对准牛大锤脚下的雾气,轻轻一按。
“起。”
随着她低喝一声,掌心处爆发出一股温热的红色气流,那气流并非猛烈冲击,而是像春风拂柳一般,温柔地将那些纠缠的雾气缓缓拨开。原本死死缠住牛大锤的苔藓瞬间失去了活性,化作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随风散去。
“行了,起来吧。”沈青梧收回手,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下次再敢大惊小怪,我就把你扔进湖底喂那个‘守界灵’,让它给你开个‘导游培训班’。”
牛大锤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沈青梧的手:“沈姐,你这手艺……怎么看着不像打架,倒像是在绣花?刚才那一下,舒服死了,感觉浑身都通了。”
“那是‘净尘术’,专门对付这种阴湿的小玩意儿。”谢知微终于把手里的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味道不错,酸中带甜,是这山里特有的‘月华果’。既然阵法破了,这山上的灵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平整巨石,那里刚好避开了风,而且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山顶的动静。
“歇会儿?”牛大锤瞪大了眼睛,“那帮断念门的家伙不会再来吧?刚才那个傀儡虽然只是个替身,但肯定还有真人在后面盯着呢。”
“不会了。”谢知微靠在石头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重新变得深邃的夜空,语气平缓下来,“刚才那一炸,不仅震碎了铁铃,也把他们的‘感应线’给切断了。断念门的人最讲究‘因果’,一旦动手失败,他们通常会选择暂时隐退,观察一阵子再说。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种风水宝地被一个凡人用响雷弹给坑了,传出去太丢人。”
沈青梧走到谢知微旁边,也找了个姿势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疲惫和放松。
“说得也是。”她轻声说道,“今晚算是运气好,没遇到什么硬茬子。那湖底的‘守界灵’似乎也被我们刚才的动静惊醒了,正在慢慢沉入梦乡。只要它睡着了,这附近的灵异活动就会减少大半。”
夜风再次吹过,这次不再是那种撕扯衣领的凛冽寒风,而是一阵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微风。头顶的月亮似乎也明亮了一些,洒下的银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显得异常安静。
牛大锤见气氛缓和了不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变形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喝口热的压压惊。”他把杯子递给谢知微,又递了一罐给沈青梧,“这可是我特意带的陈年普洱,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谢知微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睛:“嗯,火候正好。大锤,看来你这包里除了响雷弹,还是有点好东西的嘛。”
“那当然,”牛大锤得意地挺了挺胸,随即又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接下来干啥?总不能一直在这山上坐着看月亮吧?万一那群老古董突然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那就继续看月亮。”沈青梧懒洋洋地说道,“反正这地方暂时安全。等天亮了,咱们再下山。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那湖边捡到什么别人落下的‘纪念品’。”
“纪念品?”牛大锤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谢知微笑了笑,指着湖面上倒映出的那一轮明月,“也许是什么古老的法器碎片,也许是一块刻着字的石头。反正,这趟出来,总得有点收获,不然对不起这一路的折腾。”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山顶,听着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看着湖水在月光下泛起层层涟漪。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紧张的追逐,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或者说,流动得格外缓慢。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天地间,他们暂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其实,”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天天想着怎么杀人、怎么救人,也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消失。就像现在,只是三个人,坐在这儿,吹吹风,发发呆。”
谢知微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啊,生活嘛,总得有点这样的间隙。不然,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牛大锤也点了点头,捧着热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没错没错!沈姐说得太对了!我觉得我现在就特别幸福,比过年还幸福!”
“行了,别贫嘴了。”沈青梧笑着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天快亮了,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顺便……把那面写着‘此处禁入’的雾气告示牌给忘了吧,省得以后有人真以为这儿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没问题!”牛大锤立刻举手保证,“我这就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谁提我跟谁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顶的雾气还没散尽,像是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纱巾,软塌塌地盖在草地上。
谢知微坐在一块被露水打湿的青石上,手里那支判官笔正百无聊赖地转着圈,笔尖偶尔点在《万鬼录》泛黄的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青梧,你那‘忘了’的告示牌,刚才好像被一只路过的野猫给叼走了。”
沈青梧正靠在树干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大镰刀柄,闻言挑了挑眉,那双狐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哦?野猫?这破地方连只正经鸟都见不着,哪来的野猫?”
“就在你身后三米,那只黑得发亮、尾巴尖儿还带着点灰毛的玩意儿。”谢知微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指了指沈青梧身后的阴影处,“它刚才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嘴里念叨着‘此处禁入,违者变猫’。啧,这断念门的恶作剧倒是挺有创意,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牛大锤一听这话,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整个人瞬间弹射起步,躲到了谢知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抖:“猫……猫?我就说昨晚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谢哥,那猫长得啥样?凶不凶?能不能吃啊?不对,我是问能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