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港”码头,铁矿砂装运工作还在紧锣密鼓进行。
“远蛟号”启航前,一些航海注意事项必须提前讲清楚,虽然船上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海员。
早饭后,周海生船长在驾驶台召开会议。凡是不当班的船员都来了,凌薇也被邀请“列席”他们的会议。
周海生船长眼神扫视一遍整个会议室,就开始讲话:
“老伙计、新同事,大家好!
今天特意召开这个会议,重点是和大家商讨一下,关于航海的安全工作……”
他目光如炬,定定地专注着前面的航海图。
“我们知道,大海不比陆地,每一步都得走稳踏实。因此,必须遵守规矩,严格行事。在‘远蛟号’上,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去做。下面重点提醒三个方面……”
接下来他语气斩钉截铁,态度不容置疑。
“第一点,关于防寒措施。在这南大西洋高寒海域,甲板上风高浪大,系好安全带就是你的命根子,不可图省事,不可麻痹大意。所有外露水管、阀门,还有消防系统,必须定时巡查,发现结冰迹象立刻报告处理。记住,在这里,任何一个小小的忽视,都可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第二点,关于航行安全。知道什么叫海上‘地雷’!观察“移动冰山”,不可过度依赖雷达,瞭望哨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必须即刻报告!多少航海前辈的教训,大家必须时刻警醒,别以为责任不在自己岗位,就可高枕无忧,海上冰山会‘走路’,‘泰坦尼克号’的历史教训,不是看戏那么好玩,每个航海人必须牢记在心!”
“第三点,关于设备功效。首先是轮机部,必须保证强大动力输出。其他各部门同样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不得因为某个部门的失误耽误全局的运转。”
他略微停顿,后转过脸看着凌薇。
“这里,反复再次强调。这位凌薇工程师,她负责的‘减排降耗’测试,是总部安排下来的。说大了,是世界性话题,是国家战略任务;说小了,是公司未来发展的关键,也是船队的未来,我们一定全力协助她的每一项工作。她的工作具有高度保密性,任何人不得私下打听或过问。我们在协助她做好工作的同时,还得保护好她的安全。”
他又扫过一眼赵雷,
“同时,她的工作需要布设一些监测设备,采集一些数据。我要求全体人员,无论你是哪个部门,哪个层级,都必须全力配合。她所需机械设备,必须全方位提供方便。”
他顿了顿,
“当然,船上突然多了一个女同志,大家可能会不习惯,甚至觉得别扭。但是,都给我彻底把心态摆正!凌工是个女同志,我们作为男同胞,必须高姿态,高风格,工作生活时时处处提供方便,注意形象。用部队的作风检点每一个人。谁要是消极应付,甚至暗中使绊子、说风凉话,思想不正经,产生不良倾向,哼……那就是违反船规,严肃处理!”
周海生船长的话,如甲板上的寒风,
“各位,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船长!”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驾驶台内回荡。
凌薇听着周海生船长这番话,心里产生感动;同时,也觉得有点太过周正,令她过意不去。于是等周船长讲完,她说:
“各位船员长辈们,刚才周船长说的,重点是为了今后大家好好合作。我的任务是‘动力减排降耗测试’,有些业务确实须各个岗位协助。但是我会尽量不阻碍大家的正常工作,也会尽量适应船上的特殊规矩,考虑到大家的不便。”
随后她转向周船长:
“周船长,我负责的新型船用减排降耗材料,现场测试与数据采集,近期需尽快在甲板布设监测点,以便船舶启航后能立即开始工作。”
周海生船长:
“好的,凌工,具体事宜,你找赵雷大副协商。他是安全总监,如果还有其他什么业务需协助,也可随时向他提出。他会支持你。”
散会后,凌薇马上约了赵雷大副,带着设备箱,冒着寒冷的海风走上甲板。寒风夹带着冰屑打着呼哨,在甲板到处乱窜,她呼吸冒出的白气马上变成冰凌,每走一步,也是极为困难。
但是她顾不得这些,科学家的素养支撑着她对业务的专注。她每一项动作都熟练而精准,熟练地固定底座,连接线缆。这些探头的造型,与普通环境监测设备略有不同,但其核心的核磁感应模块,被巧妙地隐藏在外壳之下。外人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连赵雷也不知晓。
赵雷将那些较笨重的工具拿来,就站在旁边看,具体的工作他帮不上忙。
天气太寒冷了,凌薇不得不穿着厚重的棉袄。甲板湿滑,风很大,她行走不便,甚至动作有些笨拙。
赵雷看着,有些忍不住了,指着那些刚布设的线路,
“凌工,这个海港天气恶劣,风浪无常,甲板处处都是风口。你作为科学家,难道不知道海上作业的危险性?”
凌薇缓缓回过头来,脸色带着疑问。但她不做声,任谁也知道,她是对他提出反问。
赵雷好像并不领会她的意思,
“你看,铺设的这些线路,现在看着没什么。但是,在恶劣天气下,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这些东西就是一道障碍。到时出事了,谁负责?凌工。既然在海上工作,就得先学学《航海安全规则》。”
他的质疑毫无情面,一点也不像周船长那么充满人情味的体谅。
凌薇并不生气,平静地迎上赵雷威武的目光。她的高素养和此行使命,给自己坚实的底气。
“赵大副,我理解你的专业和顾虑,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高度责任心的体现。但是,这些设备是必须铺设的,否则的话,我就无法开展工作。同时也请你放心,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所有安装都严格按照规定计算和安全评估,线缆会进行多重加固和防绊处理。这是必须的。”
她拿出一个特殊塑料线槽,
“你看,这种特殊线槽,就比一般常规材料厚实得多,其设计也周全得多,并且其加固方式也有特殊模式。这是综合多方面考虑设计的,请放心。”
“安全评估?怎么安全评估,我负责安全监管,这里我说了算。你有让我安全评估了吗”
赵雷一点也不通融,
这时,张珂二副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他一脸的笑容,仿佛一个政府专业“调处局”干部。
“赵大副,凌工,都是为了工作,有事慢慢讲。”
他先对赵雷说,
“赵大副的担心完全在理,在船上,安全确实是头等大事。”
然后又转向凌薇,语气诚恳,
“凌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的设备电路接口需专门线路,我可马上安排人帮你从最近的应急供电接口引出,做好防水防撞措施。至于设备位置,是不是可以微调一下,尽量避开主通道和关键作业区?既满足你的监测需求,也最大限度提高船舶运行的安全度。”
张珂的提议,合情合理,也很有诚意。他说完蹲下来,帮助凌薇仔细查看了设备接口型号,还说道:
“这种接口确实比较特殊,船上备份不多,我得记下来,看看航程中是否需要特别关注,做好采购备用。”
他随即掏出笔记本,很认真地作了记录。
凌薇看着他牢牢记住这“减排设备”的每一个细节,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但看着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态度诚恳,观察细致入微,也就放下心来。
在张珂的斡旋下,紧张的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赵雷虽然依旧面色紧绷,但不再坚持即刻停止作业,而是强硬地补充道:
“所有线缆必须按照最高标准固定,我会随时亲自检查!任何一条线缆松脱,你的测试必须马上停止!凌工。”
凌薇没有看向赵雷,却看了一眼张珂,点了点头:
“谢谢张二副,我会严格按照安全规范操作。”
最后她才又看向赵雷,
“赵大副,检查时请通知我在场。”
赵雷大副听出她话语的冰冷,心里“哼”了一下,想讲些什么,却没有讲出来。
布设工作继续进行。
凌薇能感受到赵雷的严厉目光,实质地落在她的背上,就如一块厚重的钢铁,那是毫不放松的坚强监督。
而她,并不在意这个赵大副的什么眼神,那是他的工作职责,她可理解。但是自己的工作,不会因他的排斥就停顿,这是科学工作者的态度。她继续全神贯注地调试第一个探头的初始参数,使之和下一步的检测作对比。
突然,船底下又一声“咚”的微震,屏幕上随即掠过一丝仅可察觉的微波信息。
她一下呆住,科学家敏感的思绪顿生……这个信号是否和那个“咚”声相联系?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研究就可从这里打开缺口,获得思路,进入主攻方向。但是,当她再次尝试捕捉那个信号时,荧屏上却了无痕迹。刚才那个脉冲就像瞬间蒸发的云雾,或者幻觉。
她慢慢转过身,看看海面,看向正在繁忙运转的装卸机械,思绪陷入渺茫。当她转向甲板时,没有留意身旁的赵雷大副,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从舰桥驾驶台的窗口看到,赵雷正和周海生船长对话,从他们的互动神态可看出,赵雷正在汇报着什么。
此时的张珂二副,一本正经地拿着对讲机,很老练、很认真的,帮她指挥电工进行电路接口。从他的专注程度,可看出,他的专业素养,和对她的殷勤兼热情。
南大西洋的寒风,呼呼地刮过来,穿透凌薇厚厚的棉袄,令她时不时感到刺骨的寒意。但她不在乎这些。这趟漫长的航程,后面必定还有很多如周船长说的……冰山、风暴、暗流……她还需不断隐忍,克制,不断加强淬炼,提升。
(第3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