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手指还抠着白大褂袖口的线头。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系统推送：城西“速达通”快递站发生爆炸，一名分拣员当场死亡，初步判定为设备故障，法医到场支援。
他没看太久，把手机翻面扣下，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走廊空荡，灯一盏接一盏灭到了尽头。他顺手把药盒塞进内袋，拉好外套拉链，推门出去。
外面风不小，吹得他眼镜片有点模糊。他没擦，径直走向地下车库。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划开寂静。
二十分钟后，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红警灯交替扫过地面，照得碎纸片和烧焦的泡沫板一闪一闪。几名巡警站在外围维持秩序，对讲机里不断传出“确认无二次爆炸风险”的通报。苏振穿着防寒服，正低头跟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说话，眉头锁着。
熊砚走近，没人打招呼。他点头示意，直接往临时搭起的遮雨棚走。尸体就停在中央，盖着白布，腹部以下被炸得不成样子，地上残留着暗红血渍和黑色粉末状物。他蹲下，掀开一角白布，闻了闻。
没有火药味。
他戴上手套，指尖刚触到死者手腕，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发抖的声音：“……他们说敢拆就死……那包不能动……我只想赚个夜班费……”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说完就没了。
熊砚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收回手，站起身走到苏振旁边，压低声音：“不是意外。”
苏振转头看他，“怎么说？”
“炸伤集中在左臂和胸腹交界，右半身几乎没伤。如果是传送带爆燃，冲击波不会这么集中。”熊砚摘下眼镜擦了下，又戴上，“而且现场没雷管残留，也没助燃剂气味。这不是机器炸了，是那个包裹——被人动过手脚。”
苏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确定？”
“我确定他死前知道那包有问题。”熊砚声音不高，“他说‘他们说敢拆就死’。这不是意外操作，是威胁下的被迫行为。”
苏振立刻掏出对讲机：“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准离岗。调取昨晚所有进出包裹记录，重点查有没有异常投递或绿色通道操作。”
旁边一个技术员走过来，皱眉：“苏队，这算安全事故吧？没发现人为痕迹，直接立刑案是不是太急？”
“等法医报告。”苏振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看向熊砚，“你写意见吗？”
“写。”熊砚转身回到尸体旁，打开随身包，取出笔和记录本。他一边写一边回想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不是愤怒，不是咒骂，是害怕。怕丢了工作，怕惹麻烦，可还是动手了——因为有人告诉他，不拆也得死。
他翻开死者指甲缝，用镊子挑出一点黑色碎屑，夹在样本纸里。又注意到肩膀有明显的压痕，像是长时间扛过重物。结合灵魂说的“那包不能动”，基本能判断：他知道危险，但不得不碰。
“苏队。”他合上本子，“建议追查特定包裹流转路径。另外，死者生前存在心理胁迫迹象，极可能涉及非法物品传递。这个案子，往上走不了假。”
苏振听完，立刻拨通电话：“李局，我是苏振。申请立案调查，事由：疑似利用快递渠道实施谋杀及非法运输违禁品。现场证据已固定，请批文书。”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眼熊砚，“你先别走，等采薇消息。”
“她不用来。”熊砚摇头，“这种现场，侧写帮不上忙。”
“不是她。”苏振顿了顿，“柏庄刚打电话，说采薇让他转告一句：最近别单独行动。”
熊砚没应声，只低头整理工具包。
五分钟后，苏振拿到临时立案许可，带队冲进快递站办公楼。熊砚留在外面，继续检查尸体周边散落的包裹残片。他一片片翻，终于在一个烧了一半的运单上看到模糊字迹：收件地是“城南物流中转园”，寄件信息全无，只有个手写的编号：KD-9371。
他记下号码，抬头时看见柏庄骑着电动车从南门进来，夹克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哟，大晚上的还有命案？”柏庄把车停稳，摘下头盔，“听说炸了个快递员？”
“死了。”熊砚把编号递给他，“查这个运单，无寄件人，走的绿色通道。”
柏庄接过纸条一看，“哎，这玩意儿熟啊。”他咧嘴一笑，“我们这儿管这叫‘黑箱单’，熟人托付，免检直达。一般装的是啥？电子配件、高仿表、宠物活体……哦，还有不让老婆知道的私房钱。”
“这次装的是炸药。”熊砚看着他，“查是谁送进来的。”
“行。”柏庄把纸条塞进内兜，转身就要走。
“等等。”熊砚叫住他，“采薇让你别单独行动。”
柏庄回头，笑了一声：“她还挺操心。”他拍了下胸口，“放心，我混江湖的，专治各种不长眼。”
说完，跨上车，拧动油门走了。
熊砚坐回折叠椅，打开笔记本，在“死因推测”一栏写下：“外力爆炸致内脏破裂，爆炸物来源可疑，符合定向装置特征。”又在下方补了一句：“死者知情且受胁迫，指向有组织性非法运输行为。”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快递站大楼。二楼监控室的灯亮着，苏振站在电脑前，背影绷得很直。屏幕上是一串运单列表，正逐条比对。
熊砚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他忽然想起死者最后一句碎语——“不是我的错”。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本子，在页脚空白处轻轻写下一个词：“违禁品”。
然后合上，静静坐着。
路灯照在他镜片上，反着光，像两片小小的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