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没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什么好东西?别是把你家猫粮给招来了吧。”
“比那个严重多了!”
牛大锤一脸惊恐地掏出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那种陈旧的牛皮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蠕动,
“我刚想踢开一片落叶,结果它自己‘啪’地掉进我包里了!而且……而且我刚才明明看见它在我包里,现在怎么感觉它在吸我的精气?”
谢知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小册子。只见那册子上的黑影突然剧烈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紧接着,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牛大锤的棉质外套,直钻骨髓。
“这不是书,”
谢知微淡淡道,
“这是‘忘川林’里的一页残章,专门用来记录那些‘被遗忘者’的罪孽。你这怂包运气不错,居然能把它给‘吸’出来。”
“吸出来?我那是被吓出来的吧!”
牛大锤吓得差点把包扔出去,但手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知微哥,快救我!我感觉我脑子里有声音在喊‘还我清白’!”
沈青梧叹了口气,手中的大镰刀随意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瞬间将牛大锤手中的小册子震落。那册子落地后并没有摔坏,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滚,试图往阴影里钻。
“别动它。”
沈青梧冷冷地说道,红色的指甲轻轻点在那册子上,指尖泛起一丝狐火,
“这东西认主,谁碰谁倒霉。不过嘛……”
她眼波流转,看向谢知微,
“既然谢大记录者都在旁边看着,不如让它试试你的判官笔?”
谢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轻轻一挑,笔尖悬停在半空,却并未落下。他看着那本小册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这书,倒是挺会挑人的。刚才在回声岛上,你躲得那么远,现在却非要缠着这个胆小鬼。”
“谁缠着他了?”
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三人头顶传来。
谢知微抬头,只见一棵巨大的古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形影子。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变换表情的嘴巴,此刻正咧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哟,新面孔。”
谢知微挑了挑眉,
“看来这片森林里的‘居民’们开始活跃起来了。”
“你们是谁?”
牛大锤颤抖着问,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我们?”
那影子怪笑一声,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们是这片森林里‘被遗忘’的故事。刚才那个小册子里的‘记忆’,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记忆?”
沈青梧冷笑一声,
“你们这群无面人偶,不是一直靠抹除存在来维持自己的吗?怎么突然对记忆感兴趣了?”
“因为……”
那影子突然凑近沈青梧,那张变形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因为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空气瞬间凝固。
谢知微的眼神骤然变冷,手中的判官笔微微抬起: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那影子怪笑道,
“你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你们才是猎物。这片森林,最喜欢吃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非人’和‘通灵者’。”
话音未落,那影子突然化作一团黑雾,直扑沈青梧而去。沈青梧反应极快,手中大镰刀猛地一挥,一道红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黑雾斩成两半。然而,那黑雾并没有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朝着三人围拢过来。
“不好!”
牛大锤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
“符咒、桃木剑、糯米……哎呀,怎么全是过期产品啊!”
“别掏了!”
谢知微大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沈青梧身前,
“它们怕的是《万鬼录》里的真名,不是你的破符咒!”
说着,他手中的判官笔猛然点向虚空,口中念出一串晦涩的音节。刹那间,周围的树木仿佛听到了命令,纷纷向两侧退去,露出了一条由发光文字铺成的通道。而那团黑雾在接触到通道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灼烧一般迅速消散。
“看来,”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片森林,还是有点规矩的。”
沈青梧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
“少废话。刚才那家伙说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看着她,眼神深邃:
“很简单。在这片森林里,名字就是力量。而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青梧和牛大锤,
“你们的名字,已经被这片森林‘记住’了。”
牛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我们岂不是要完蛋了?”
“完蛋倒不至于。”
谢知微耸耸肩,
“顶多就是以后走哪儿都得小心点,别被人叫错名字。不然,指不定哪天你就变成这森林里的一株草了。”
“草?”
牛大锤脸色一白,
“我不要变草!我要变人!最好是那种能自动打钱的那种!”
“自动打钱?你这贪心鬼,连变草的资格都还没攒够呢。”
谢知微没好气地弹了牛大锤脑门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把牛大锤吓得一激灵,刚才的惊恐瞬间被这股熟悉的戏谑冲淡了几分。
沈青梧收回大镰刀,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最终收回到身后。她并没有急着追问名字暴露后的后果,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正在缓缓隐去的光字。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
“别吵了。”
沈青梧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的‘风’变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确实,刚才还带着些许阴冷腥气的风,此刻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某种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面颊。空气中那股焦灼的硫磺味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泥土混合着干枯树叶的清香。
那团黑雾彻底消散后,周围的树木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扭曲狰狞,反而恢复了挺拔的姿态。树干上原本斑驳陆离的纹路此刻变得清晰而温润,不再是那种仿佛活物皮肤般的质感,倒更像是某种古老工艺品上的天然纹理。
“看来刚才那一击,把它们吓退了,或者说……惊醒了这片森林的‘睡意’。”
谢知微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他的指尖触碰到树皮的瞬间,并没有感到寒意,反而有一种微微的温热顺着掌心传上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睡意?”
牛大锤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忘川林”残章的小册子,
“知微哥,这森林还会睡觉?那它醒来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当点心吃了?”
“没那么夸张。”
谢知微转过身,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这片森林是有脾气的。刚才我们动静太大,把它惹恼了。现在它平静下来,说明我们暂时安全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牛大锤手中的小册子上,
“这东西还在你手里,是个隐患。”
牛大锤下意识地抱紧了包:
“那怎么办?扔了它吗?可是刚才它说它是‘被遗忘者’的罪孽,我扔了它,它会不会追着我一辈子?”
“扔不掉。”
沈青梧走上前,那双红色的眼眸盯着那本小册子,语气平淡,
“它既然认了你这个倒霉蛋为主,就会一直跟着你。除非你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它心甘情愿地离开,或者……彻底消化掉里面的东西。”
“消化?”
牛大锤瞪大了眼睛,
“怎么消化?吃下去?那不得拉稀三天三夜?”
“你想多了。”
谢知微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理解它。就像你读一本书一样,当你读懂了里面的故事,书里的力量自然就会平息。这本册子里记载的,是那些被世界遗忘的名字和故事。只要你不去刻意抗拒它,不去恐惧它,它就不会伤害你。”
沈青梧点了点头,走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先休息一会儿吧。这片森林的‘睡眠期’不会太长,等它完全苏醒,或者等我们走出这片区域,麻烦事才会真正开始。”
牛大锤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坐在了沈青梧旁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他看着谢知微,又看了看沈青梧,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刚才那种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感,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中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