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的命令在地宫中回荡，碎石被一筐筐掘起，火把的光映着兵卒额头的汗。裴烬仍立于高台，指尖摩挲令牌上的划痕，眉心微蹙。片刻后，他转身走下石阶，步履沉稳，未看一眼仍在搜查的守兵。一名清渊卫迎上前来，低声禀报：“司正，虎符残片烧得厉害，只剩一角能辨。”裴烬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暗纹锦盒，亲自接过那焦黑残片放入其中，盖紧盒盖时指节用力，发出轻微“咔”声。
他未再停留，径直穿过陵道，出地宫门。外头天色灰白，风卷沙尘扑面而来。马已在等，缰绳由副手牵着。裴烬翻身上鞍，未语，只抬手一挥，队伍即刻启程返京。途中，他始终单手持盒，另一手握缰，目光落在前方官道尽头，不曾偏移。
半个时辰后，宫门在望。朱红大门紧闭，守门禁军见清渊令旗疾驰而至，迅速拉开侧门放行。裴烬下马，锦盒抱于胸前，步履不急不缓，穿廊过殿，直抵偏殿暖阁外。内侍通传未毕，他已跪于门槛之外，膝骨压地，姿态端正。
“臣裴烬，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随后传来茶盏搁于案上的轻响。
“进来。”
裴烬起身，推门而入。暖阁内熏香缭绕，龙椅居中，圣上面朝南坐，面容隐在纱帘之后，只一双眼露于外，冷光如刃。裴烬走近三步，单膝触地，双手奉上锦盒。
“皇陵失守，臣监管不力，请旨受罚。此物为地宫所获虎符残片，经火焚毁，尚存一角，可验火源出处。”
圣上未接，只盯着那盒，声音低而冷：“你可知，前朝虎符为何不可动？”
“知。镇北军旧部若见其现世，必生异心。”
“那你为何让它被盗？”
裴烬低头：“臣未能防患于先，确有疏失。但贼人行事缜密，借医官身份混入，又以药粉掩迹，非寻常细作可比。且——”他略顿，语气不变，“火起于祭器库东南角，油渍与干草堆积处，火势初燃时已有半柱香时间无人察觉。守将巡查滞后，亦有责。”
圣上冷笑：“你在推诿？”
“臣不敢。”裴烬仍低首，“臣只陈事实。然此事背后或有更深图谋，虎符虽残，却未必是最终目的。臣请彻查医官名录、出入记录，并封锁皇陵四周，以防贼人携物远遁。”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破空而至——是茶盏，带着滚烫茶水砸在他额角。瓷片崩裂，血当即涌出，顺眉骨滑下，一滴落在他唇边。裴烬未动，连眼皮也未眨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血迹，动作缓慢，而后将沾血的指腹送入口中，舌尖轻舐。
“连个女医都抓不住！”圣上拍案而起，纱帘晃动，“你掌清渊司三年，追查前朝余党无数，竟让一个小小医女在你眼皮底下盗走虎符？她身后是谁？太子旧部？还是国师的人？你说她只是混入？我看你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裴烬垂眸，血顺着额角继续流，染湿了半边鸦青衣领。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陛下息怒。那女医确有可疑，但臣已掌握线索。她盗符非为复辟，而是为证身世。她不知自己是谁，却本能追寻遗物。臣放她入陵，本为诱其现身，如今目的已达。”
圣上眯眼：“你早知道她会去？”
“她半月前曾私查清渊档案，翻阅三年前王氏毒案卷宗，又于子时潜入密库取玉珏。臣留其一线，只为观其后招。”裴烬终于抬眼，目光直迎圣上，“她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背后指引她，教她如何避巡、如何开锁、如何藏踪。而那人——”他顿了顿，“极可能就在宫中。”
圣上沉默片刻，手指敲击扶手，节奏渐缓。
“所以你让她进了地宫？就为了等她动手？”
“正是。若当场擒拿，反打草惊蛇。如今她已触碰禁忌之物，必起疑心，下一步定会追查更深层真相。臣只需跟着她走，便能挖出整条线。”
圣上冷笑一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把虎符交出去了呢？万一她真唤醒了镇北残军呢？你这条命，够赔吗？”
裴烬低头：“臣之命，本就是陛下给的。若因失职而死，无怨。但臣以为，眼下最危险的，不是一枚烧焦的虎符，而是那个能在宫中指点她行动的人。此人知路径、晓机关、通禁令，绝非普通内侍或老仆。臣请陛下准许彻查近三个月调入太尉府的医役名单，尤其是沈璃身边之人。”
圣上盯着他许久，终是挥手：“下去吧。伤处包扎，别脏了殿。”
裴烬未动：“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臣已经，抓到更有趣的东西了。”
殿内骤然安静。
圣上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裴烬嘴角微扬，却不答，只缓缓垂下眼帘，目光似不经意扫向殿外方向——越过飞檐、宫墙、长街，仿佛穿透数十里烟尘，落在皇陵西北角那堆碎石之上。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跪着，血仍从额角渗出，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暗红。
圣上没再问。他靠回椅背，手指停在扶手上，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震怒，而是掺进一丝警觉，一丝算计。他知道裴烬不会无的放矢。他说“有趣”，那就一定有东西值得玩味。
良久，圣上才道：“明日早朝，你当庭陈述此事。若有证据，朕准你立案深究。”
“臣遵旨。”
裴烬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出门。暖阁门合上，隔绝内外。他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额角伤口，血已凝成一线。他未唤太医，也未擦洗，只将锦盒紧握手中，一步步走下台阶。
风起，吹动他衣摆，也吹过皇陵深处那片尚未清理的废墟。碎石堆旁，沈璃仍伏于暗道口外，肩头黑猫喘息未平。她左手护胸，右手按腰，目光紧盯守兵动向。忽然，一阵寒意掠过脊背，她指尖微颤，似有所觉。
风拂过她袖口，月白素纱滑落半寸，露出左臂内侧一点朱砂痣，形如泪滴，色泽殷红。烛火微晃，影子在她肌肤上轻轻一颤，仿佛被某种目光灼穿。她未回头，也未出声，只将袖子拉下，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远处，最后一支火把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