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白昊然就出了城。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反而走不了,青璃会皱眉,展元会担忧,雨烟八成要塞给他一叠银票让他路上花。他不想让这些牵绊绊住自己的脚。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守城的兵丁还没完全清醒。白昊然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背上用油布裹了一捆东西,看上去像个赶早市的小贩。他低着头从兵丁身旁擦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出了瀚阳城南门,荒原便铺展在眼前。
北渊的荒原不同于别处。这里没有连绵的丘陵,也没有苍茫的草海,只有一望无际的碎石与矮灌木,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一块被谁随手揉皱的旧毯子。
苍耳岭在南面偏东的方向,距城约莫二十里。白昊然挑的不是大路,大路太显眼,追兵一定会沿大路追。他走的是荒原上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是天然的土坎,人马走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
这条道,是展元昨夜在图上画出来的。
“万一出了岔子,从瀚阳城南门往苍耳岭撤。”展元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河床走不通就翻土坎,上了苍耳岭就有密林,进了林子他们就不好追了。”
白昊然当时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一阵。
“我去设机关。”他说。
展元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白昊然到了苍耳岭脚下。
这里的地形比地图上画的还要复杂。河床在此处分了岔,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两条路中间隔着一道黄土梁子。黄土梁子上长满了枯草和苍耳子,这便是苍耳岭名字的由来。
白昊然蹲下身,从背上的油布包裹里取出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捆搓得极紧的麻绳,绳粗两指,浸过桐油,韧而耐磨。他又摸出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顶端削成了楔形,便于打入土中。
绊马索。
他选了河床拐弯处一道窄口。此处两侧土坎陡峭,马匹无法绕行,只能从窄口通过。他将木桩钉入土坎两侧的泥地里,桩入土三寸,只露出寸许。再把麻绳绷在两桩之间,绳离地一尺半,正好是马蹄抬起的高度。
绳上系了一枚铜铃,铜铃又连着一根引线,引线通向他藏在土坎上的收绳机关。一旦有马匹绊上绳子,铜铃便会响,同时收绳机关启动,将绊马索猛然收紧,绊倒前蹄。
他试了两遍,确认机关灵敏可靠,才将伪装覆上。枯草、碎石、浮土,看上去与周围的地面毫无分别。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这是他最熟悉的事。从小蹲在栖云谷的锻造房里,看师父打铁、削木、设机关。他摸过太多金属与木料,知道什么样的绳结吃得住力,什么样的角度最刁钻。
但从前他做的东西,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绊马索,绳上会绑刀片。马匹一绊,刀片便割断马腿上的筋脉,骑手翻倒在地,紧跟着便是第二道机关——地刺。
这才是白家的手艺,师父说的。
白昊然深吸一口气,将这念头压下去。
不伤人的机关。这是师兄师姐们定下的规矩。他不是不会杀人,是不需要杀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下一处走去。
第二道机关设在黄土梁子的岔路口。
此处河床分岔,追兵若不熟悉地形,必须停下来判断方向。白昊然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判断错。
他从包裹里取出几块木牌。木牌是他昨夜在星月楼后院削出来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箭头,还刻了些不知所谓的记号。若是细看,这些记号与瀚阳城驻军路标上的标识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白天在城里特意留心记下的。
他在岔路口朝南的路口插了两块木牌,箭头指向东南;又在朝东南的路口留了些马蹄印和断草的痕迹,那是他刚才故意踩出来的。
追兵到了这里,看见路标和蹄印,多半会往东南追。
而正确的撤退方向是向南。
“雨烟姐要是知道我这么糟蹋她的情报手段,怕是要扣我工钱。”白昊然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嘴角弯了弯。
但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蹲在岔路口,看着自己设的假路标,在树干底部又添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这道划痕,只有他自己认得。
第三道机关费了他最多的心思。
那是一排铁蒺藜。
说是铁蒺藜,其实是他用铁丝和短钉拧成的简易版本。不是战场上那种四尖朝上、专扎脚底的铁蒺藜,那种东西太狠,踩上去能把人的脚掌扎穿。
他做的是“钝蒺藜”。
铁丝拧成三角形的架子,三个角都朝下,只有一个圆头朝上。踩到的人不会受伤,但脚底会硌得生疼,不得不停下来拔掉。若是骑马踩到,马蹄打滑,速度自然就慢了。
他将钝蒺藜撒在黄土梁子以南约一里处的一片碎石滩上。这片碎石滩本就难行,加上这些小东西,追兵到了这里非得放慢脚步不可。
撒完最后一枚,他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北渊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抹了把汗,被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该死的北渊天气。”他裹紧了短褐,嘟囔着往最后一处走去。
最后一道机关,是烟雾弹。
这东西他做起来最拿手。竹筒做壳,里面填满硫磺粉、硝石末和干辣椒碎。干辣椒是他从星月楼灶房里偷拿的,临走时还特意挑了最辣的那种。
“辣眼睛,总比要命好。”他一边往竹筒里填料,一边小声跟自己说话,这是他的老习惯,干活时总得念叨点什么,否则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一共做了六枚烟雾弹,埋在苍耳岭密林入口两侧的灌木丛下。触发方式很简单,踩到机关踏板,竹筒便会弹起,火折子点燃引线,三息之内浓烟腾起,遮蔽方圆数丈的视线。
硫磺和硝石的烟本就呛人,再加上干辣椒碎,那滋味,白昊然想象了一下追兵被呛得涕泗横流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他又安静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白昊然终于设完了所有的机关。
他站在苍耳岭的半腰处,回头望向瀚阳城的方向。荒原上暮色渐起,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又矮又暗,像一道快被风吹散的影子。
该回去了。
他裹紧短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不是怕黑,是怕城门关了。
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赶到瀚阳城南门外时,城门已经关了。
暮色中,两扇厚重的城门紧闭,门前的兵丁比白天多了一倍,个个持刀而立,面色警惕。
白昊然的心沉了一下。
宵禁了。比平时早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缩在城门旁的一处墙根下,脑子飞快地转。翻墙?瀚阳城的城墙高三丈,他不会轻功,翻不上去。等天亮?不行,今晚的事不能再拖。绕到别的城门?北门和东门都是军营出入的通道,盘查更严。
正发愁时,一辆运柴的牛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老汉,佝偻着背,看起来半死不活。
牛车行到城门前,兵丁拦下检查。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兵丁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白昊然盯着那块腰牌,忽然心里一动。
他等牛车进了城门洞,趁着兵丁转身的间隙,猫着腰从牛车的另一侧闪了进去。柴火堆很高,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城门洞里阴暗潮湿,他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牛车的吱呀声。
好在兵丁没有发现。
出了城门洞,他跳下牛车,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可他刚松了口气,巷子尽头便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
白昊然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自制的短匕,不算利,但捅人够用。
然而来人并没有拔刀。
“是白五吗?”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
白昊然一愣,借着巷子里昏暗的光看清了来人,是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面生,但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弯月牙。
那是星月楼的标记。
“三师姐让你进来的?”白昊然问。
灰衣人点了点头:“雨烟姑娘说,你可能会晚归。让我们在南门附近的巷子里候着,看见有人翻不进城里就接应一下。”
白昊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师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了?”
灰衣人低声道:“雨烟姑娘料定,白五定会待到宵禁才归。他行事,从无退路可言。”
白昊然嘴角抽了抽,竟无言以对。
回到星月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里静悄悄的,前堂已经打了烊,伙计们收拾完桌椅便各自歇了。白昊然从后门进去,穿过灶房,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灶台,碗碟归置得整整齐齐,但灶火早已熄了。
他拐进后院,便看见了青璃。
青璃坐在后院廊下的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浸着几十枚铜钱。她手里捏着一枚,正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铜钱表面划着什么。刻刀很尖,刀锋入铜不过毫厘,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偏移。
她在刻阵纹。
白昊然在门边站了一阵,没有出声。他看着青璃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年握刻刀而微微泛红。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铜钱边缘蹭的。
她的手在抖。
不是很明显,但白昊然看得到。刻刀每划过一道纹路,她的指尖就会轻轻地颤一下,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布阵需要体力,而青璃的体力从来都不够用。
他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罐鸡汤,他舀了一碗,又翻出一把干面,下了碗鸡汤面。
他端着碗走到后院。
“师妹,吃点东西。”
青璃抬起头,看见是他,又看见那碗面,微微一怔。
“你的手在抖。”白昊然把碗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蹲下来,“吃了暖暖身子。面里加了鸡汤,补气的。”
青璃放下刻刀,端起面碗。碗很烫,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白昊然嘿嘿一笑:“那当然。虽然鸡汤是楼里的人炖的,面可是我亲手下的。”
青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吃面。
后院里安静了一阵。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北渊夜里的寒意。廊下挂着的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青璃吃完面,将碗放下。她低头看着盆里的铜钱,已刻好的十几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枚上的纹路都不同,像是一张张微缩的星图。
“五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白昊然愣了一下。
他看着青璃。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铜钱上,但那句话问得很认真。
他本想随口说一句“怕什么”,像他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但不知怎的,看着青璃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把刻刀,他忽然说不出那种话来。
“怕。”他说。
青璃抬起头看他。
白昊然想了想,又说:“但我更怕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青璃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悲壮,不是慷慨,只是一种很朴素的、脚踏实地的念头。
他怕。但他还是去了。
就像她怕。但她还是在刻阵纹。
青璃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刻刀,继续刻下一枚铜钱。
白昊然也从包裹里取出自己的东西,几根还没削好的木桩、一团麻绳、一小罐桐油。他坐在青璃旁边,开始检查机关零件。
后院里没有灯,只有廊下那盏灯笼。光不够亮,他不得不凑近了看,有时还要拿起来对着月光端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刻阵纹,一个修机关。
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白昊然会嘟囔一句“这根桩子裂了”或者“桐油怎么少了半罐”,青璃则会轻轻“嗯”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只是听见。
夜风很冷,从墙外灌进来,吹得灯笼啪啪作响。白昊然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又拢了拢。
他偷偷看了青璃一眼。
她的手还在抖,但没有停。
白昊然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桩。刀锋切过木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青璃刻铜钱的笃笃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异的合奏。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机关术不是杀人术。是你不在的时候,替你守门的东西。”
他从前不懂这句话。他以为父亲是在替自己开脱,锻造杀人的东西,却说什么“守门”。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在苍耳岭设的那些机关,不伤人,不杀人,只是挡路、遮挡、拖延。它们不会取任何人的性命,但能替撤退的人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那就是守门。
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守门。
夜深了。
青璃刻完了最后一枚铜钱,将刻刀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亮。
“五师兄。”她把铜钱一枚枚收入布袋,“你的机关,都设好了?”
“设好了。”白昊然也放下手里的东西,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绊马索、烟雾弹、铁蒺藜、假路标,一样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不伤人的。”
青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辛苦了。”
白昊然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不辛苦。就是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关在城外,幸亏三师姐派了人接应。”
“三师姐什么都能想到。”青璃轻声道。
“可不是嘛。”白昊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行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青璃点了点头,拎着布袋站了起来。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五师弟。”
“嗯?”
“你做的那些机关,若真有人追过来……”
“挡得住。”白昊然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笃定,“堵路的不一定都是刀。一堵墙、一条绊索,也能挡住人。”
青璃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但白昊然看见了。
他挥了挥手:“快去睡吧,再熬下去,明天可没力气布阵了。”
青璃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昊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星月楼的灯笼还亮着,在北渊的寒夜里摇摇晃晃,像一簇怎么也吹不灭的火。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