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门倾倒的尘土尚未落定，火把的光晕在地宫入口处拉出长长的影子。沈璃站在医官队列西侧边缘，指节仍压着袖中第二枚银针，但已不再需要它了。
她借着人群骚动起身退步，素色医袍贴着石壁滑开，像一滴水渗入暗沟。清渊卫忙着抬走蜂毒伤者，裴烬立于高台查验令牌划痕，无人留意一个低眉顺眼的医女悄然离队。她贴着墓道侧壁前行，足底踏过碎石与干草，每一步都避开火光照拂的区域。袖中药粉洒下微末，在靴底与地面之间形成一层极淡的气息屏障，足以扰乱追踪犬的嗅觉。
玄瞳伏在她肩头，通体漆黑如墨，四爪雪白如踏云。它没有叫，耳朵紧贴颅骨，尾尖微微抽动，似在感应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波动。沈璃未问，只加快脚步，穿过墓门前广场，踏入幽深通道。
壁画两侧浮现祭祀场景，人物面容模糊，唯中央祭坛上一只黑狸昂首向月，双瞳泛金。玄瞳经过此处时，耳尖忽然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沈璃顿住，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具残破陶瓮，表面覆满蛛网与积尘。
她缓步上前，伸手拨开碎陶片，露出后方石壁一道细微缝隙。玄瞳跃下她肩头，落地无声，前爪抵住石缝边缘，用力一推。机关锈蚀多年，纹丝不动。它转而用牙咬住锁扣残部，脖颈肌肉绷紧，猛地一扯——“咔”一声轻响，铁锁断裂。
暗格开启。
内中无灯无烛，只有一块半尺长的青铜符牌静静躺着，表面刻虎纹，断口参差，显是人为劈裂。沈璃伸手取出，指尖触到符牌背面凹槽，刻有“镇北”二字，笔画粗重，力透金属。
她将虎符贴身收进中衣夹层，动作利落。玄瞳蹲坐原地喘息，毛发微微炸起，显然耗力过甚。沈璃低头看它一眼，未语，只从袖中取一小包鱼冻放在角落。猫嗅了嗅，没碰。
地宫深处忽传来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自外陵道方向，由远及近，节奏整齐，似有重兵行进。沈璃立即缩身柱后，背靠冰冷石壁，屏住呼吸。玄瞳弓起脊背，浑身黑毛竖立，琥珀瞳紧盯入口方向。
火光先至。
数支火把映亮通道尽头，脚步声随之逼近。为首之人披甲执戟，腰悬铜铃，面庞刚硬，下颌蓄短须，正是皇陵守将。他身后跟着八名守兵，皆持长矛，步伐沉稳，显然是例行巡查，却被墓门洞开、蜂群袭军之事惊动而来。
“何人擅闯！”守将举火四顾，声音洪亮，在地宫中激起层层回音。
火光扫过祭坛、壁画、碎陶堆，掠过沈璃藏身的立柱。她不动，连睫毛都未眨一下。余光瞥见玄瞳已跃上横梁，隐于顶部阴影之中，仅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守将皱眉，下令分兵：“三人搜东侧偏殿，两人查祭器库，其余随我向前推进！若有异动，即刻鸣铃示警！”
一名守兵提矛走向陶瓮所在角落，靴底踩碎枯草，发出脆响。沈璃右手缓缓移向腰间镊子，左手按住袖袋中的银针。若被发现，她只能出手制敌，但一旦动手，便再无脱身可能。
就在此时，横梁上的玄瞳突然腾挪身形，借梁柱交错之势疾行数步，抵达高处烛台旁。它尾尖一扫，不偏不倚击中铜烛台底座。灯油泼洒而出，溅落在堆积的帷帐与干草之上。火星从下方火把飞出，落入油渍——“轰”一声轻爆，火焰腾起，迅速蔓延。
浓烟升腾，呛得守兵连连咳嗽。有人惊呼：“走水了！”立即有人扑上去踩踏火苗，有人撕下战袍扑打，阵型瞬间大乱。守将怒喝：“封锁出口！先灭火再搜人！别让贼子趁乱逃了！”
火势虽不大，却恰好挡住了通往主墓室的要道。沈璃趁着混乱，贴墙疾行，退至地宫西北角。那里有一道未启用的暗道口，被塌陷的碎石半掩，若非细察难以发现。她蹲下身，伸手拨开浮石，确认通道尚通。
她未进。
只伏在暗道口外，左手紧握胸前虎符，右手按于腰间镊子，目光透过烟雾监视守兵动向。火光摇曳中，她看见守将亲自提水泼灭最后一簇火苗，随即转身下令：“加派两队巡陵兵，彻查所有角落！今日若抓不到人，你我都得掉脑袋！”
玄瞳仍伏在梁上，尾巴微颤，双眼紧盯下方。它没有下来，也没有再动。体力消耗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极浅。
沈璃未唤它。
她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能暴露位置。哪怕一丝动静，都会引来围堵。她只将身体更深地藏进阴影里，等待下一波搜查的脚步临近，再决定是否进入暗道。
火已熄，烟未散。守兵重新集结，开始逐区排查。一人朝暗道口方向走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沈璃右手收紧，指腹摩挲着镊子边缘的锯齿状暗扣——那是她亲手加装的机关，可在必要时弹出毒刺。
那人越走越近。
玄瞳在梁上缓缓立起，前爪搭住横木，准备再次腾跃扰敌。它的身影在火光投射下微微晃动，像一片即将坠落的黑叶。
沈璃抬起左手，轻轻一扬袖，洒出些许药粉。粉末遇热即化，形成一道极淡的气流扰动。那人鼻翼微动，忽觉头晕，停下脚步揉眼。
就在这瞬息之间，玄瞳跃下横梁，落地无声，直奔沈璃藏身处。它跳上她肩头，温热的身体微微发抖。
沈璃没有动。
她仍蹲在暗道口，左手紧握虎符，右手按于腰间镊子，屏息静待。火光在远处晃动，脚步声交错逼近，但她已觅得退路。
只要再等片刻，等到他们转向别处。
她的视线落在肩头的猫身上。玄瞳闭着眼，耳朵却始终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它没有说话，也不会说话。它只是伏在那里，像一件活着的兵器，随时准备为她搏命。
外面，守将的声音再度响起：“掘开碎石！看看这角有没有地道！”
火光朝这边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