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没等天黑。
她换好衣裳,将账册揣进怀里,径直往前院走。路过厨房时,赵嬷嬷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大小姐,您、您这是……"
"找爹,"苏清鸢脚步没停,"借把刀。"
赵嬷嬷愣在原地,锅铲上的油滴下来,烫了手也没觉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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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崇山在书房。
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酒气,混着墨臭,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坛子里。
苏清鸢推门进去,没敲门。
苏崇山趴在案上,手里还攥着个酒杯,案角摊着幅字,墨迹淋漓,写的是"静"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像条垂死的虫。
"出去……"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谁让你进来的……"
"我,"苏清鸢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您女儿。您十六年前,抱过的那个。"
苏崇山的手一抖,酒杯翻倒,残酒淌出来,浸湿了那个"静"字。
他慢慢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几夜没睡。
"鸢儿……"他声音发涩,"你来……做什么?"
"来问您一件事,"苏清鸢跨过门槛,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娘死那晚,您在哪?"
苏崇山瞳孔骤缩。
"我在问,"苏清鸢重复一遍,声音更轻,"我娘血崩,沈太医在外头喊'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时候,您在哪?"
"我……"苏崇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您在柳氏的院子里,"苏清鸢替他说了,"她在给您熬醒酒汤,您在听她唱曲儿。沈太医派人来请了三回,您说'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大惊小怪'。"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温度:
"爹,我猜得对吗?"
苏崇山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像要攥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不对……"他声音发颤,"不对,我后来去了,我去了……她、她已经……"
"已经死了,"苏清鸢接话,"您去了,她咽气了。您跪在床边,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柳氏端着参汤来安慰您,您就……"
她没说完。
但苏崇山懂了。
他就什么?就忘了?就接受了柳氏"好心"做媒,把姨娘抬成正妻?就默许柳氏克扣嫡女、霸占嫁妆、最后还要毒杀她?
"鸢儿,"他忽然伸手,想抓她的手腕,"爹有爹的难处……柳贵妃,柳家,皇上……爹一个侯爷,看着光鲜,实则……"
"实则是个傀儡,"苏清鸢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柳贵妃让您娶谁,您娶谁。柳氏让您宠谁,您宠谁。皇上让您站哪边,您站哪边。爹,您这侯爷当得……真体面。"
苏崇山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巴掌。
"你、你懂什么!"他猛地拍案,酒壶震得跳起来,"你以为我想?崔家没落,我没靠山,不攀着柳家,这侯府早完了!你娘……你娘她若肯低头,肯进宫求皇上,何至于……"
"何至于死?"苏清鸢打断他,声音陡然尖利,"她不肯低头,所以她该死?她不肯进宫做妾,所以她该被红花毒死?爹,您这道理,跟谁学的?柳贵妃?还是……"
她顿住,忽然俯身,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还是您当年,也喝过那碗药?"
苏崇山浑身一僵。
像被什么冻住了,从头冻到脚。
"柳氏今儿晚上,"苏清鸢从怀中摸出那片沾着白末的叶子,搁在案上,"见了宫里的人,拿了瓶药。牵机,您听过吧?一滴入腹,肠穿肚烂。她让我三日后宫宴上'暴毙',爹,您猜……"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当年那碗'醒酒汤',是不是也是这个味儿?"
苏崇山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
白的末,绿的叶,像条毒蛇,盘在他眼前。
他忽然伸手,将叶子攥进掌心,攥得死紧,叶汁渗出来,染绿了指缝。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猜的,"苏清鸢直起身,声音平静,"您这些年,身子骨越来越虚,却查不出病症。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我猜……是慢毒。柳氏给您下的,跟当年给我娘下的,八成是同一味。"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讽刺:
"爹,您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您也是棋子。柳贵妃要的是侯府,要的是崔家留下的东西,要的是……我娘带进府的那份名单。"
"名单?"苏崇山猛地抬头。
"您不知道?"苏清鸢挑眉,"崔家没落前,是清河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娘嫁给您,带进来一份名单,记着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柳贵妃要这份名单,皇上……也要。"
她俯身,将案上的账册推过去:
"这是柳氏十年的账,贡缎、瓷器、药材,一笔一笔,清楚得很。爹,您猜猜,这些东西运出府,换了什么?"
苏崇山翻开账册,手越抖越厉害。
"换了……换了银子?"
"换了人脉,"苏清鸢敲了敲纸页,"柳氏用侯府的东西,在宫外养了一批人。官员、商贾、甚至……禁军里的。她不是在贪,她是在替柳贵妃,替未来的太子,攒家底。"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而您,爹,您是这个家底的……招牌。挂着您的名,用着您的印,将来事发,第一个死的,是您。"
苏崇山合上账册,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静"字,墨迹被酒浸透了,晕开一团黑,像口井。
"你想怎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把这些捅到皇上跟前?让侯府满门抄斩?"
"满门?"苏清鸢笑了,"爹,满门包括我吗?包括您吗?柳氏和柳贵妃,才是'满门',咱们……是外人。"
她绕过书案,蹲下去,与他对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苍白,却亮得惊人。
"我要的,不是侯府完,"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我要的,是柳氏完。她完了,您才能活。您活了,我才能活。爹,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崇山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丫头,十六岁,瘦得像根柴,眼底却燃着一团火。那火,他年轻时也有过,后来被酒、被药、被柳氏的温柔刀,一点点浇灭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三日后宫宴,"苏清鸢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搁在他手心,"这是沈太医给的解药,能缓您体内的毒。您吃了,精神起来,跟我一起进宫。"
"进宫做什么?"
"做戏,"她笑了,"您演慈父,我演孝女。演给皇上看,演给柳贵妃看,演给满朝文武看。让他们知道,安定侯府的嫡女,还没死,还能……"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能替您,挣一条活路。"
苏崇山攥着那包解药,半晌没动。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鸢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涩,"你娘……临走前,有没有提过我?"
苏清鸢一愣。
她想起沈砚秋说的,她娘最后那句"我错了"。
错信了柳贵妃,错留了宫里,错嫁了这个人。
但她没这么说。
"提了,"她垂下眼,声音轻下去,"她说,让您……少喝点酒。"
苏崇山的手,猛地一颤。
解药包掉在地上,散出几粒黑丸,滚进案底的阴影里。
他弯腰去捡,肩膀抖得厉害,像风中的叶子。
苏清鸢没帮他捡。
她起身,往门外走,脚步轻得像猫。
"爹,"她在门槛处停住,没回头,"三日后,穿那身藏青的朝服,我娘……说过您穿那身好看。"
门合上了。
苏崇山蹲在地上,攥着那几粒解药,忽然发出一声呜咽。
像兽,像鬼,像十六年前那个跪在血泊里、却不敢哭出声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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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已经黑透。
苏清鸢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去。
腿软。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她娘从没提过让他少喝酒,沈砚秋也没给过什么解药——那包"解药",是她用厨房里的甘草、陈皮胡乱搓的丸子,吃不死人,也解不了毒。
但她赌苏崇山会信。
因为他想信。
因为他愧疚了十六年,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女儿还认他"的理由,需要……一个替自己开脱的借口。
"骗子,"她对自己说,"你也是骗子。"
但她没后悔。
在这侯府里,谁不是骗子?柳氏骗温柔,苏清瑶骗无辜,苏崇山骗自己还有骨气。她骗一骗他,算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苏清鸢爬起来,拉开门——
周野站在月光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香气扑鼻。
"厨房偷的,"他扔过来,"烧鸡,还热着。"
苏清鸢接住,愣了一下:"你……"
"你爹哭了,"周野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我在屋顶上,听见了。哭得……挺难看。"
苏清鸢低头看着烧鸡,没说话。
"你给他吃的什么?"周野问,"我看他攥着那包丸子,跟攥着命似的。"
"甘草丸子,"苏清鸢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油香满嘴,"吃不死,也解不了毒。但……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活。"
周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苏清鸢,你这人……真挺狠的。"
"狠?"她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油,"我若真狠,就该给他真毒药,送他去见我娘,让她亲自问问他,当年为啥不救她。"
她顿了顿,又咬了一口鸡腿,声音含糊:
"但我没。我还得用他,还得让他替我演戏,还得……"
她没说完。
周野替她说完:"还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爹。"
苏清鸢一愣,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苍凉:"对。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爹。哪怕……哪怕这爹,当得跟狗似的。"
周野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吃鸡腿,吃得狼吞虎咽,像几辈子没吃过肉。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偏偏眼底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三日后,"他忽然开口,"我跟你进宫。"
"不用,"苏清鸢摇头,"你在外头,替我盯着柳氏的暗道。她若知道我没死,必派人截杀,你得……"
"我得跟着你,"周野打断她,声音发紧,"宫宴上,柳贵妃要动手,凭你一个,挡不住。"
"我能挡,"苏清鸢抬头,目光清明,"我有账册,有苏崇山,有……"
"有我,"周野俯身,凑近她的脸,月光照着他颊上的疤,像条活的蜈蚣,"苏清鸢,咱俩合伙,你得让我合伙到底。半途而废,不算数。"
苏清鸢看着他。
他的眼很亮,亮得像星,里头燃着一团跟她差不多的火。
"周野,"她忽然问,"你为啥对我好?"
周野一愣。
"别跟我说'热闹',"她放下鸡腿,油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不信。你替我偷账册,替我挡棍子,替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替我哭了?"
周野直起身,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谁替你哭了。屋顶风大,迷了眼。"
苏清鸢笑了。
这答案,比"忠心护主"真,比"图谋不轨"轻。像个在泥里打滚的野狗,忽然被人摸了一下头,慌得不知道怎么躲。
"成,"她站起来,将烧鸡搁在窗台上,"三日后,咱俩一起进宫。但说好了……"
她转身,直视他的眼睛:
"我若死了,你别救。拿着账册,捅到皇上跟前,替我……替我娘,讨个公道。"
周野没答。
他盯着她,半晌,忽然伸手,将她嘴角那点油渍抹掉,动作粗糙,却轻。
"你死不了,"他声音低哑,"我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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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父女深夜密谈,女主以"甘草丸子"骗得苏崇山入局!周野屋顶偷听暴露真心,"我盯着呢"四字暗藏生死相许!**收藏本书,看这对"野狗合伙人"如何在宫宴上掀翻棋盘!评论区聊聊——苏崇山这爹,到底值不值得救?女主该信周野几分?三日后的宫宴,她穿靛青还是穿藕荷?** 下章预告:宫宴前夜,苏清瑶突然造访小院,哭着说"姐姐救我",女主开门一看,她裙角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