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镇国公府东苑的屋檐,露水还挂在海棠叶尖上,小径旁那只捕兽夹铁齿间的半片裤布已被风吹得发白。凤昭然推开窗,一眼就看见来福急匆匆穿过回廊,手里捧着个黄绸包袱。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来福嗓门压不住兴奋,“说是陛下赐匾,使者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凤昭然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睡得晚,脑子里还飘着谢令仪那句“下次罚贪官,让他跳账房屋顶唱《算盘之歌》”。她披了件外袍就往正院走,路上撞见谢令仪也从西厢出来,手里捏着本《镇国府日录》,指尖正擦掉一页上多余的墨点。
“记好了?”凤昭然问。
“嗯。”谢令仪合上册子,“‘四月十八,晴,管家吞珠,诗退鼠吏,捕夹擒赃’,一字不差,专供御前备案。”
两人并肩走到正门前,只见一队宫人抬着块大匾立在台阶下,红绸盖着,沉得两个小太监直喘气。中间站着宣旨太监,见她们来了,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大小姐凤昭然,执法如山,不避权贵;太傅女谢令仪,文辞儆恶,笔锋诛心。双璧并耀,堪为京邑典范。特赐匾额一方,名曰——”他拖长音,“铁齿铜牙镇国府!钦此!”
话音落,红绸一掀,金漆大字赫然入目:**铁齿铜牙镇国府**。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满府下人拍手叫好。厨房丫鬟笑得直跺脚:“这匾可真是贴脸开大!”马夫老张点头如捣蒜:“昨儿还吃算盘珠子呢,今儿就挂匾了,痛快!”
凤昭然咧嘴一笑,撸起袖子:“搬梯子,我来挂。”
她三两下爬上门楼,接过匾额往横梁上一比,歪头问下面:“高了?低了?”
“左一点!”谢令仪喊。
“再左?你当这是挂年画?”凤昭然嘟囔,最后“咚”地一声钉牢。匾额稳稳当当悬在门楣中央,阳光一照,金光闪闪,连门口石狮子都像是精神了几分。
“好看。”谢令仪仰头点评,“就是名字太实诚,怕是有人看了夜里睡不着。”
“谁?”凤昭然跳下来,拍拍手,“庆亲王?”
“可不是。”谢令仪折扇轻摇,“听说昨儿他还派人来查咱们账房动静,结果瞧见墙上那首《吞珠诗》,当场摔了茶杯。”
凤昭然哈哈大笑:“那他今儿要是路过,抬头一看这匾——‘铁齿铜牙’,不得气出内伤?”
正说着,宣旨太监从袖中又掏出一只锦盒:“陛下另有一赏,专赐团宝公子。”
门内一阵小短腿啪嗒啪嗒跑来,凤小团裹着红肚兜,虎头鞋都穿反了,怀里还抱着空蜜饯葫芦。他一把抱住太监大腿:“给我的?给我的?”
“是是是,小祖宗松手,别把咱勒断气。”太监哭笑不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翠羽红喙的鹦鹉,头顶一撮金毛,圆眼滴溜转,刚被拎出来就扑棱翅膀,嚷了句:“吃饭啦——!”
凤小团眼睛瞪得像铜铃:“会说话!会说话!”
“这可是南海进贡的伶舌鸟,学话快,记性好。”太监笑道,“陛下说了,专供团宝公子解闷。”
“解闷?”谢令仪眯眼,折扇轻轻敲掌心,“我看是专供揭短才对。”
凤昭然立刻接上:“那得教它说狠点。”
当晚,镇国公府后院灯火通明。凤昭然蹲在梧桐树杈上,谢令仪坐在秋千上,凤小团站在石桌上,三人围着鸟笼,轮番教学。
“来,跟姑奶奶念——”凤昭然捏嗓子,“庆亲王是秃头!”
鹦鹉歪头:“庆亲王是秃头!”
“不对,要带感情!”谢令仪摇扇,“语气得像念诗,抑扬顿挫——庆——亲——王——是——秃——头——!”
鹦鹉展翅:“庆——亲——王——是——秃——头——!”
“好!”凤小团拍手,“加个‘啊’字更响亮!”
于是三人大合唱:“庆亲王是秃头啊——!”
鹦鹉:“庆亲王是秃头啊——!”
隔壁狗叫了一声,它立马回头:“吃饭啦——!”
凤小团乐得直打滚:“它还会接戏!”
第二天天刚亮,梧桐枝头就传来一声嘹亮啼鸣:“庆亲王是秃头啊——!”
府门口扫地的家丁手一抖,扫帚掉了。
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抬头一看,差点把担子扔了。
路过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一个喃喃道:“这……这也太直白了……”
另一个憋笑:“昨儿我还说那匾名不虚传,今儿直接上嘴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了——镇国公府新得御赐鹦鹉,第一句话就是揭庆亲王老底。
消息一路传进王府。
庆亲王正在书房练字,听见小厮结结巴巴汇报,笔尖一抖,在宣纸上戳出个大黑窟窿。
“什么?再说一遍?”
“就……就是……镇国公府那只鹦鹉,一大早就在喊……喊您……是……秃头……”
“荒谬!”庆亲王猛地站起,“本王发量浓密,何来秃头之说!定是那妖童施了邪术!”
幕僚赶紧劝:“殿下息怒,不过是小儿戏言,不必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庆亲王咬牙,“全京城都在笑!茶楼已经开始编单口相声了!”
果然,当天午时,醉仙楼说书先生拍醒木:“列位,今儿讲一段《鹦鹉骂亲王》——话说那铁齿铜牙府里飞出一只神鸟,一张嘴就定乾坤:庆亲王是秃头啊——!底下听客哄堂大笑,连喝茶的都呛了气。
第三天,鹦鹉喊得更勤了,清晨一遍,晌午一遍,下午还要加演一次。
百姓见了面都打招呼:“哟,今儿鹦鹉喊了几回?”
“三回!比昨日多一回,看来亲王头顶更凉了!”
庆亲王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日清晨,他召来剃头匠,冷声道:“剃光。”
“啊?”剃头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给我剃光!一根不留!”
须臾,庆亲王顶着个锃亮脑壳,穿上素色直裰,昂首踏入朝堂。
百官低头,有的看地板,有的数笏板,没人敢抬头。
皇帝端坐龙椅,眼角抽了抽,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众卿。”庆亲王朗声道,“今日朕以素首示人,只为证一事——本王并非秃头,而是自愿落发,以表清心寡欲、忠君爱国之志!”
满殿寂静。
忽而不知谁的鼻涕泡“啵”地破了。
接着,有咳嗽的,有扭头的,还有假装砚台翻了赶紧去擦的。
退朝后,街头巷尾新段子出炉:“庆亲王为证非秃,主动剃成电灯泡。”
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改了吆喝:“甜嘞!甜嘞!比亲王头顶还光亮嘞!”
镇国公府内,凤昭然靠在门框上笑得酒窝直颤,谢令仪摇着扇子,在新写诗句上落款:“秃顶何须掩,风吹自现形。”
凤小团抱着鹦鹉笼子蹦跳,奶声奶气跟着喊:“庆亲王是秃头啊——!”
鹦鹉扑棱翅膀:“吃饭啦——!”
凤小团立刻纠正:“错了错了!是秃头!”
“庆亲王是秃头!”鹦鹉立马切换。
谢令仪满意点头:“这鸟,比御史都尽责。”
凤昭然伸了个懒腰,看向府门上那块金匾,阳光照得“铁齿铜牙”四个字闪闪发亮。
她嘴角一勾:“这才哪到哪,往后日子长着呢。”
此时,凤小团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困了。
丫鬟赶紧抱他回房,鹦鹉在笼子里咕哝一句:“睡觉啦——!”
凤昭然回西厢擦拭软剑,谢令仪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继续修改诗句。
庭院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梧桐叶,和那只鹦鹉偶尔嘀咕一句:“秃头……吃饭……秃头……”
凤昭然把软剑挂回墙上,转身时瞥见窗外——
鹦鹉正站在梧桐最高枝,迎着朝阳,张开翅膀,准备开启新一轮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