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等了两天。
这两天,柳氏没动静。
没找她麻烦,没克扣她份例,甚至连她每日去厨房蹭饭,王嬷嬷都睁只眼闭只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劲,"苏清鸢蹲在灶台边喝粥,跟赵嬷嬷嘀咕,"狗不叫的时候,多半在憋屎。"
赵嬷嬷差点把粥喷出来:"大小姐,您、您这嘴……"
"实话,"苏清鸢抹了抹嘴,"柳氏那性子,吃了亏必报复。如今装哑巴,准是在攒大招。"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嬷嬷,这两夜厨房值夜的人,有没有瞧见柳氏院里的人出入?"
赵嬷嬷想了想,摇头:"没。倒是……倒是昨儿三更,有个小厮从后门出去,提着个食盒,往城东方向去了。"
"食盒?"
"嗯,描金的,看着像……像宫里出来的样式。"
苏清鸢眉心一跳。
宫里。
柳贵妃。
柳氏提前回来,没找她麻烦,是因为把麻烦往上交了?
"城东……"她喃喃道,"码头?还是……白云寺?"
赵嬷嬷摇头:"老奴没跟,不敢跟。那小厮……是王嬷嬷的侄子,鞋头上绣着'王'字那个。"
苏清鸢笑了。
又是他。
贡缎的事,是他运的。如今密信,也是他送的。王嬷嬷这侄子,简直是柳氏的**专职腿子**。
"嬷嬷,"她从袖中摸出最后一点碎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帮我个忙,今夜子时,若瞧见那小厮再出去,您……"
"老奴明白,"赵嬷嬷按住她的手,把银子推回去,"您留着买针线。老奴这条命,是大小姐那碗粥暖回来的,不用钱。"
苏清鸢没再推。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小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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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未到,苏清鸢就换了衣裳。
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盘进帽子里,脸上抹了灶灰,像个不起眼的小厮。
她从后院墙角的狗洞钻出去——这洞是她白天踩好的,原主十六年里,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钻狗洞。
狗洞外是条窄巷,堆着烂菜叶子,臭烘烘的。
苏清鸢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她没往城东去。
赵嬷嬷说小厮去了城东,但她赌的是另一件事——柳氏不会只派小厮送信,她自己,也得**亲眼见见人**。
而侯府里,能与柳贵妃直接联络的,除了密信,还有**暗道**。
她白天在针线房,听阿杏提过一嘴:库房后头的老槐树,根底下有个洞,"耗子打的,能通到外头"。
耗子打的?
她不信。
她赌那是人打的,是柳氏打的,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早年间在侯府埋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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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果然有洞。
洞口被杂草掩着,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吞人的嘴。
苏清鸢蹲下去,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咚"的一声,闷响,不深。
她咬咬牙,爬进去。
洞比她想的窄,得缩着肩膀往前蹭。土腥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灌,呛得她想咳嗽,又不敢出声。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忽然亮了。
是出口。
她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外头是个小院,三间瓦房,院角种着棵石榴树,树下站着个人。
柳氏。
她没穿绛紫,换了身玄色斗篷,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半截下巴。
她对面站着个男人,高个子,穿寻常布衣,但腰上挂着块牌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清鸢眯起眼,看清了那牌子上的字——
"内府"。
宫里出来的人。
"……娘娘说了,"那男人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丫头留不得。宫宴上,皇上多看了她两眼,娘娘……睡不着。"
柳氏的声音发紧:"可、可她是侯府嫡女,贸然动手……"
"侯府?"男人笑了,那笑里没温度,"柳夫人,您别忘了,您这侯府主母的位置,是谁给的。娘娘能抬您上来,也能……"
他没说完,但柳氏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明白,"她声音发涩,"可那丫头如今疯了似的,到处咬人。我若明着动手,她爹那边……"
"侯爷?"男人从袖中摸出个瓷瓶,搁在石榴树下,"娘娘说了,侯爷若拦,用这个。他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柳氏盯着那瓷瓶,半晌没动。
苏清鸢趴在洞口,浑身冰凉。
瓷瓶。
她娘当年喝的"安胎药",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小瓷瓶?
苏崇山当年……是不是也被人用这玩意儿,逼着做了选择?
"三日,"男人转身往院外走,"娘娘只给三日。三日后的宫宴,她若还在……"
他顿住,侧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苏清鸢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张脸。
宫宴上,站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尖着嗓子通传"贵妃娘娘到"的那个。
原来……原来柳贵妃的刀,早就架在她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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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了。
柳氏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苏清鸢腿麻了,她才缓缓弯腰,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往屋里走。
苏清鸢想退。
她得赶紧退,趁柳氏没发现,从原路爬回去,告诉周野,告诉……
脚下一滑。
是块松动的砖,她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咔"声。
柳氏猛地回头。
"谁?"
苏清鸢僵在洞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柳氏朝这边走来,脚步轻却快,像猫捉耗子。
"出来,"她声音发紧,却带着几分笃定,"我知道是你,苏清鸢。这暗道,你娘当年也爬过。"
苏清鸢闭了闭眼。
爬过。
她娘爬过,所以知道出口在哪。她娘爬过,所以……所以柳氏在这洞口,埋了**后手**。
"不出来?"柳氏笑了,那笑里带着狰狞,"成,我让人请你出来。"
她拍了拍手。
院墙后闪出两个人,高壮,黑衣,手里拎着棍子。
苏清鸢攥紧袖中的剪刀——她出门时藏的,防身用。但两把剪刀,对两根棍子,她没胜算。
"上,"柳氏退后一步,"别打死,留口气,娘娘要活的。"
两个黑衣人扑上来。
苏清鸢从洞口跃出,就地一滚,躲开第一棍,剪刀划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嘶——"
那人吃痛,棍子脱手,但另一人的棍子已经到了她后脑。
她躲不开了。
闭上眼,等着那一下。
"砰!"
窗棂碎裂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撞进来,将她拦腰一捞,旋身避开棍子,顺势一脚踹在黑衣人肚子上。
那人飞出去,撞在石榴树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周……"苏清鸢刚开口,嘴被捂住。
"别出声,"周野的声音在耳边,低哑,带着喘,"抱紧。"
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周野破窗而出,动作快得像阵风。柳氏的尖叫,另一个黑衣人的怒吼,都被抛在身后。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翻墙越脊,像只熟路的野猫。
苏清鸢缩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擂鼓似的。
"你、你怎么……"她闷声问。
"跟着你,"他声音发紧,"从狗洞出来就跟着。你钻洞的本事……真不怎么样。"
苏清鸢想反驳,但嘴还被他捂着。
他的手粗糙,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掌心烫得吓人。
"放我下来,"她挣了挣,"我能走。"
"能走个屁,"周野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你腿在抖。"
苏清鸢一愣。
确实在抖。
后怕这时候才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冲得她手脚发软。
她没再挣。
周野又跑了两条街,在一座破庙后头停下,将她搁在柴堆上。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着他脸上的疤,像条蜈蚣在爬。
"柳氏要动手了,"他喘着气,"三日后的宫宴,贵妃要你的命。"
"我知道,"苏清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我看见了,那个太监……宫宴上通传的那个。"
周野眉心一跳:"你认得?"
"我眼尖,"她扯了扯嘴角,"跟你一样。"
周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苏清鸢,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差点死了?"
"知道,"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明,"但我也知道了,柳氏的暗道在哪,柳贵妃的刀是谁,还有……"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样东西——
是方才混乱中,她从石榴树下顺的,一片落叶,叶脉上沾着点白末。
"还有这个,"她将叶子递过去,"那太监搁下的瓷瓶,瓶塞松了,漏了点。你主子……应该认得。"
周野接过叶子,凑近嗅了嗅,脸色骤变。
"牵机?"
"什么?"
"毒药,"他声音发紧,"宫中禁物,一滴入腹,肠穿肚烂,死状如牵机般抽搐。当年……"
他顿住,没说完。
但苏清鸢懂了。
当年她娘,是不是也"肠穿肚烂"过?只是被"难产"的由头,盖过去了?
"周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主子……皇上,他知道柳贵妃用这东西吗?"
周野沉默。
"他知道柳氏用这东西害死我娘吗?"
周野依旧沉默。
"他知道,"苏清鸢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知道,但他不管。因为柳贵妃给他生过儿子,因为柳家帮他坐稳过龙椅,因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苍凉:
"因为一个死了的崔氏,不如活着的柳氏有用。"
周野攥着那片叶子,指节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三日,"苏清鸢从柴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主子给的三日,不是让我逃的,是让我死的。柳贵妃要我在宫宴上'暴毙',皇上……默许了。"
她转身往庙外走,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你去哪?"周野问。
"回府,"她没回头,"柳氏以为我死了,或者以为我跑了。我得回去,让她知道……"
她顿在门槛处,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鬼:
"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还能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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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府的路,周野没再抱她。
他跟着,隔着三五步,像条沉默的影子。
到狗洞外,苏清鸢弯腰要钻,忽然停住,回头看他:"账册呢?"
"什么?"
"你说的,三日后的账册。柳氏十年的账,你拿到了吗?"
周野一愣,随即从怀中摸出个布包,扔过去。
苏清鸢接住,打开——
是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记着年月、数目、经手人。贡缎、瓷器、药材,一笔一笔,清楚得像刀刻。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抬头看他,眼底有意外。
"昨儿夜里,"周野靠在墙根,声音懒洋洋的,"柳氏的私库,我翻了个底朝天。她藏得深,但……没我深。"
苏清鸢攥着账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嘴上说着"看着你别死",背地里却替她偷账册。说是皇上的耗子,却一次次往她这边倒。
"周野,"她低声道,"你图什么?"
周野没答。
他抬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块咬过的饼。
"图什么……"他喃喃道,像在问自己,"大概图个……热闹吧。"
苏清鸢笑了。
这答案,比"忠心护主"真,比"图谋不轨"轻。像个在泥里打滚的野狗,忽然看见另一只野狗,想凑过去,闻闻味儿。
"热闹,"她将账册塞进怀里,弯腰钻进狗洞,"那你看好了,这三日,我让你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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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已经蒙蒙亮。
苏清鸢没睡。
她坐在窗边,将账册一页一页翻完,又取出她娘的信,对着晨光,一字一字地念。
念完,她点火烧了。
不是烧账册,是烧信。
信纸卷曲、焦黑,变成灰,被风一吹,散在晨光里。
"娘,"她对着那缕青烟,轻声道,"您的债,我记着。但往后,我不替您活了,我替自己活。"
她转身,将账册藏进床底的暗格——那是她白天新挖的,用剪刀柄一点点撬出来的,能藏下几页纸,一把碎银,还有……
还有她缝的那身靛青衣裳。
她取出衣裳,换上,对着破镜子照了照。
不好看。
但干净。
"三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道,"三日后的宫宴,要么我死,要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狠劲:
"要么,我让她们知道,崔氏的女儿,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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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夜探暗道险丧命,周野破窗相救暴露心意!柳贵妃三日杀令已下,女主手握账册决意正面硬刚!**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在必死之局中杀出血路!评论区聊聊——周野这"热闹"看得值不值?女主该先拿账册威胁柳氏,还是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三日后的宫宴,她穿这身靛青衣裳,能不能活到最后?** 下章预告:女主主动求见苏崇山,父女深夜密谈,一句"爹,您当年也喝过那碗药吗",撕开侯爷最后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