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公爵府,黑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礁石。
云昭没睡。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块从厨房顺来的干面包,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烧红的炭,每吞咽一次,昨夜被夜玄掐过的淤青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更让她心慌的是鼻子,依旧什么都闻不到。
这间屋子里,原本应该充斥着灰尘、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可怕。
不是听觉上的安静,而是感知上的真空。对于一个习惯了通过气味捕捉能量波动的神明来说,这种“盲”,比瞎了还难受。
她甚至闻不到隔壁房间里,那个该死的债务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昨夜夜玄失控后,并没有回卧室,而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隔壁的小祈祷室里。那地方常年不见光,阴冷得像口井。
云昭能感觉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面,有一股极其不稳定的能量在乱窜,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窗外传来。
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软体生物吸附在墙壁上的动静。
云昭猛地转头。
她的眼睛看向窗户,但感知却是一片空白。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闻到那股腥臭味了——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带着硫磺和腐肉味道的魔物。
来了。
那个被抄了店的掌柜,果然没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点灯,她凭着记忆摸向房门。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那扇通往书房的侧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夜玄站在门口。
但他站得不对。
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框。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但云昭能看到,那从发丝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黑色的瞳孔,而是那种令人心悸的猩红。
“别出去。”夜玄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有脏东西。”
“我知道。”云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管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发疯掐我,我可真要罢工了。”
夜玄没理她。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种失控的前兆,比昨夜更猛烈。
云昭叹了口气。
这债主真难伺候。不仅欠钱,还附带精神病。
她不再管他,拉开门,走进了漆黑一片的走廊。
外面已经乱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云昭能“看”到那些影子。
那是几个身穿黑衣的杀手,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利用阴影作为掩护,正悄无声息地摸向书房。
他们的动作极其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外泄,显然是针对夜玄这种高阶血族量身定做的猎杀者。
云昭站在走廊中央。
她没有躲,也没有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一个杀手注意到了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穿着破旧侍女服的女孩有多大的威胁。
几秒钟后,他得出结论:零。
于是,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掠过庭院,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直刺云昭的心脏。
好快。
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但云昭没动。
她看不见匕首的寒光,也闻不到那股致命的毒味。
在那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自从昨天在集市上捏碎了那块假矿石,她动用了超出这方世界规则的力量。
按照这具身体里那股不听话的力量所遵循的代价法则,每一次动用神力,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昨天是味觉,今天则是嗅觉。
既然五感都失灵了,那就用回老本行吧。
用神明的眼睛去看。
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云昭突然“听”到了。
她听到了空气的震动。
不,那不是空气。那是万物组成的频率。那柄匕首在震动,那个杀手的肌肉在震动,脚下的石板在震动,甚至远处夜玄压抑的喘息,也在震动。
整个世界,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变成了一曲宏大而嘈杂的交响乐。
那个杀手的频率是混乱的、贪婪的、黑色的。
云昭抬起手。
她没有躲避,而是用手指,轻轻点向了那片混乱的频率。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名杀手前冲的身影,突然停滞在半空中。
紧接着,云昭眼前的景象,让她即使在神明的岁月里,也觉得有些不适。
那个杀手,像是一尊被风吹散的沙雕。
从手指接触的那一点开始,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粒子,都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甚至是那件黑衣,都在同一秒化作了细微的尘埃。
风一吹。
什么都没剩下,连那把淬毒的匕首,也变成了一滩铁水,滴落在地上,瞬间冷却。
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是创造与毁灭的力量。
这具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醒了那么一小会儿。
剩下的几个杀手显然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将云昭围在中间。各种暗器、毒针、魔法卷轴,在黑暗中对准了她。
云昭叹了口气:真麻烦! 她还想留着力气去吃早饭呢。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黑夜。
“太吵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以她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那不是冲击波,那是“静音”。
所有杀手的频率,在同一时间被强行拉到了同一个调上。他们的心跳、血液流动、甚至思维的跳跃,都被强行同步。
然后,云昭轻轻一握拳。
“啪。”
像是捏碎了一串泡泡。
庭院里,那几个杀手的身体,同时炸成了一团血雾。但这血雾没有落地,就在半空中,燃烧了起来,化作了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庭院。
火光中,云昭转过身。
她看向书房门口。
夜玄还坐在那里,但他已经不抖了。
他仰着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云昭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回神了!”
她看着他那双还没恢复正常的红眼睛,没好气地说道:“这下好了,院子里的地砖又得换了。还有那几棵花,也被烧焦了。这得扣多少工资啊?你们贵族打架都这么费地砖的吗?”
夜玄看着她,看着这个嘴里只有钱、身上沾着别人的血灰、却还在一本正经跟他算账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刚刚杀了几个人,却像只是拍死几只蚊子的女人。
云昭没等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了,别在那发呆了。天快亮了,应该吃早饭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些杀手身上肯定有线索。记得把尸体清理费也算你头上。”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夜玄。
晨光熹微,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第一缕光线落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云昭心里想着:这人真可怜。强大得要死,却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算了,看在工钱的份上,以后多看着点吧。
她没再说出口,只是走进了晨光里。
身后的夜玄,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那眼中的猩红,在晨光中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