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镇国公府东苑,石桌上残留的蜜饯油光未干,小团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袖口。凤昭然正伸手想把他抱回屋,来福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叠账册。
“大小姐,谢姑娘,”他喘着气,“厨房几个丫鬟闹到前厅,说上月月银少发了三钱,查账房又推说记错了。”
谢令仪从藤椅里坐直,折扇轻敲掌心:“哦?账房连三钱都算不清了?”
“可不是。”来福压低声音,“我悄悄翻了底账,光是修墙这一项,去年就报了两次,今年又来第三次。那堵墙早塌成狗窝了,野狗都嫌漏风。”
凤昭然冷笑一声,把小团往肩上一扛:“走,会会咱们这位‘勤勉’的管家。”
账房门口,老管家正眯眼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两人,慢悠悠放下笔:“大小姐、谢姑娘来了?这大热天的,有什么事不能等凉快些再说?”
“等?”凤昭然一脚踹开虚掩的门,震得墙上挂的算盘珠子哗啦作响,“再等下去,下人们连米都买不起了。”
她几步上前,掀开桌案上的账本,手指点在一行墨迹模糊的字上:“上月军饷多出三十两,去哪儿了?”
管家眼皮一跳:“军饷?那是……是给西街李记铁铺的定金,说是补府里的刀架。”
“放屁。”凤昭然抽出软剑,剑尖挑起账页,“你当我不知道李记上个月关门了?老板跑路前还在我这儿赊了十斤牛肉。”
谢令仪慢条斯理走进来,折扇轻轻搭在账本上:“巧得很,我昨夜梦到先祖托梦,说账房有鼠啃银。”
管家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哪有这种事。”
“没有?”谢令仪翻开另一页,指尖划过三处重复记录,“你写‘修墙’两次,可那堵墙去年就塌了,还修个什么劲?”
“笔误!纯属笔误!”管家额头冒汗,“我年纪大了,手抖,记混了。”
“手抖?”凤昭然抓起桌上一盒备用算盘珠子,塞进他嘴里,“既是笔误,那就用嘴记清楚!”
“唔——!”管家瞪眼挣扎,却被凤昭然一手按住肩膀,硬生生嚼了下去。珠子是硬木包铜皮的,咬碎时咯吱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甜吗?”凤昭然蹲下身,盯着他,“要不要再来一盒?我听说你们账房还有私藏的翡翠算盘珠,要不要尝尝?”
管家含糊呜咽,满嘴血腥味,眼泪直流。
谢令仪摇着扇子,轻声道:“别急,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墙边,提笔蘸墨,在雪白墙壁上写下七言绝句:
“管家吞珠似猪猡,
满口算盘咽不脱。
若问来年何处去?
牢底坐穿莫想活。”
落款“太傅女史题”。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回头对来福道:“抄十份,厨房贴一份,马厩贴一份,门房、柴房、水井旁都贴上。让全府都知道,贪银子的下场。”
来福憋着笑应声而去。
傍晚,府中各处已贴满诗句。小团被谢令仪哄醒,坐在门槛上,奶声奶气地朗读:“管家吞珠似猪猡~满口算盘咽不脱~”
旁边一群小丫鬟拍手笑:“哎哟,真像!昨儿他还对着算盘磕头求保佑呢!”
“可不是,今儿倒真把算盘吃了!”
管家躲在耳房,听着外面哄笑,脸色铁青。他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钱袋,里面是三个月的月银和几件偷藏的玉器。指节捏得发白,终于下定决心:走!
三更天,月黑风高。
后花园小径幽暗,草叶沾露。管家背着包袱,猫腰前行,专挑偏僻角落。他刚绕过假山,脚下猛地一痛,惨叫出声——
“嗷!!!”
屁股一阵剧痛,像是被两把铁钳夹住血肉,当场跪倒在地。
凤昭然从假山后跃出,一脚踏住他背心:“还想跑?”
管家疼得直抽气:“大小姐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谢令仪打着灯笼走来,裙摆扫过湿草地,“你吃算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倒想起饶命了?”
她低头看了看捕兽夹:“原是用来防野狗偷鸡的,没想到先夹了个两脚狗。”
凤昭然拎起包袱抖了抖,银锭哗啦作响,还有几只玉碗。“收得挺全啊,连前院供佛的香炉盖都顺走了?”
“我……我错了……”管家哭出声,“求您发落,别送官……我宁愿扫十年厕所……”
“扫厕所?”凤昭然咧嘴一笑,“那你得先把算盘珠子拉出来才算数。”
“就是。”谢令仪合上折扇,点了点他脑门,“诗里说你坐牢,你偏要先尝尝铁夹子,也是执着。”
来福带人押走管家,屁股血淋淋地拖在地上。凤昭然拍拍手,看向谢令仪:“这回够不够震慑?”
“够是够了。”谢令仪轻摇扇子,“就是下次贪的,该换个花样罚。总吃算盘珠子,我怕他真练出铁齿铜牙。”
“简单。”凤昭然活动手腕,“下次让他把账本一页页吃下去,加点辣椒酱,助消化。”
两人相视一笑,往主院走去。
东苑主屋内,灯火微亮。小团不知何时醒了,裹着锦被坐在床上,小手抱着葫芦,揉着眼睛问:“坏人关好了吗?”
“关好了。”凤昭然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还被螃蟹夹了屁股,爬都爬不动。”
“螃蟹?”小团眼睛一亮,“是不是红红的大钳子?能夹人?”
“比那还狠。”谢令仪坐在窗边灯下,提起笔,在《镇国府日录》上写道:“四月十八,晴,管家吞珠,诗退鼠吏,捕夹擒赃。”
合上册子,她轻摇折扇,对凤昭然笑道:“下次贪的,该换个花样罚。”
凤昭然靠在门框上,酒窝一闪:“要不让他跳账房屋顶唱《算盘之歌》?”
“也行。”谢令仪点头,“就是别扰民。”
小团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嘟囔道:“螃蟹管家……爬不动啦……”
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平稳。
窗外,夜风拂过海棠枝,一片花瓣飘落,正好盖在账本残页上。那页写着“修墙银三十两”,如今被墨笔圈出,旁边批注:“**此处无墙,只有狗窝。**”
凤昭然换下夜行劲装,披上薄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谢令仪吹灭灯,月光洒进窗棂。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捕兽夹还躺在小径上,铁齿间夹着半片撕破的裤布,泛着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