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缠足布与破窗纸
我记事时,脚就被裹在渗着血的布里。
母亲坐在炕沿上,咬着牙将我的脚趾往脚心掰,麻线勒得骨头咯吱响。
「忍忍,金莲,」她的声音比麻线还冷,「女人家就靠这双脚换口饭吃,将来嫁个好人家,不受穷。」
满是期待和憧憬的语言,却透着似乎来自地狱的阴冷!
炕桌对面,父亲缩在烟袋锅的雾气里,一声不吭。连叹息声都隐藏在「吧嗒吧嗒」的烟丝里。
他是个货郎,走街串巷时总带着我,却从不让我碰他挑子里的花布。
有次我偷偷摸了块桃红的,被他用烟杆敲了手背:「贱骨头,也配?」
那次我的手好疼,好疼,我没有给任何说,也没有任何人原意听我说,我只是独自捂着手背,将眼眶里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死死的压了回去。
但那片桃红却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一次次将我惊醒,然后总是在阴冷的夜晚,抱着浑身的冷汗无法入睡。
家里的窗纸总破着个洞,北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
我趴在炕头看外面,别家姑娘在巷口跳皮筋,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火。
我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只能用脚后跟在地上蹭,蹭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像条没头的蛇。
十三岁那年,父亲赌输了钱,把我抵给了张大户。
张家的宅院有两进,窗纸糊得雪白,连廊下的柱子都包着红绸。
这就是母亲说的好日子吗?!
我好奇的看着陌生的一切,以为都会好起来,那片桃红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张大户的婆娘是个胖女人,总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戳我的额头:「打量着生了张俏脸就想攀高枝?给我安分点!」
我住在后院的柴房,夜里能听见张大户在正屋喝酒,他的笑声像破锣。
有天他醉醺醺闯进来,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小娘子,跟了我,保你穿金戴银。」
他的手往我怀里钻,这突然出现的情况,使我头脑一阵发白,本能的抓起灶台上的火钳,狠狠砸在他胳膊上。
「啊……「张大户一声惨叫,血顺着胳膊流下,落在地上,像极了雪后的梅花。
我紧紧的抱着火钳,瘦弱的身体所在灶台角落。
「反了你!」他捂着胳膊吼,「明天就把你送给卖烧饼的武大郎!」
我所谓的好日子,就这样尚未开始,就已结束,后面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在意,反正再苦又能到哪里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武大郎是谁,只觉得「卖烧饼」三个字像块冷硬的面团,噎得人喘不上气。
转年开春,我被塞进一顶小轿,抬往紫石街。
轿帘缝里,我看见武大郎在前面走,背有点驼,步子迈得小,手里的烧饼担子晃悠着,芝麻掉了一路。
他的家比我娘家还小,一间土坯房,窗户糊着发黄的纸,破了个更大的洞。「委屈姑娘了,」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我……我会好好待你,每天给你留个热乎的糖烧饼。」
我没说话,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脚。缠足布松了些,露出的趾头青紫交加,像串烂葡萄。
夜里,武大郎在地上打地铺,鼻息声很响,我却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我没走完的路。
说来奇怪,我那晚竟然睡得分外安稳,包括那片桃红在内,什么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起,太阳从窗户纸的破洞照在我脸上,我摸了把嘴角流下的口水,醒了过来,武大郎不在屋里,想必是去忙他的生计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武大郎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卖烧饼,回来时总带个热乎的给我。
他话少,见了我就脸红,却会偷偷给我买花布——不是桃红的,是素净的月白,说「姑娘家穿素净的好看」。
我用那布做了件小袄,穿在身上时,他看我的眼神亮了亮,像灶膛里刚燃起来的火星。
直到武松回来的那天。
他是武大郎的弟弟,在县衙当都头,身量很高,肩膀宽得能扛起整个紫石街。
进门时带进来一阵风,扫得桌上的粗瓷碗都晃了晃。
「哥,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像庙里的钟,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很直,不像张大户那样黏糊糊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我慌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边放着武大郎刚买的花布,月白色的,在他那双穿着皂靴的脚旁,像片被踩脏的云。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武松的样子总是和武大郎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又分开来。
我感觉耳朵有些发烫,悄悄的伸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脸颊的温度,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
心里乱的跟庙会上的杂耍喜一样,根本捋不出一条完整的影响!
窗外的破洞被武大郎糊上了,用的是张烧饼油纸,透着点昏黄的光。
我摸着身上的月白小袄,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女人家就靠这双脚换口饭吃」。
可我的脚,换回来的只是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个只会脸红的卖饼郎。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我蜷起脚,脚趾头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我,有些东西,缠得再紧,也捂不住心里的痒。
第二天,武松要回县衙,武大郎让我去送送。走到巷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我:「嫂嫂,家里若有难处,尽管跟我说。」
跟在他身后,因为没有睡好,精神不集中,又满脑子都是夜里半梦半醒的画面,突然停脚使我差点撞在他的背上,我慌忙低头应了一声:「嗯!」连烧的跟着了火一样。
阳光照在他脸上,鬓角的汗珠亮得像碎银子。
没等到他再说话,我稍稍抬头看向他,点点头,没敢在抬头。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摸着袖口里的月白布角,那布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像块快要化掉的糖。
回到家,我看着墙上武大郎贴的「平安」符咒,突然想,这符咒挡得住鬼神,挡得住心里的念想吗?灶台上的烧饼还冒着热气,可我闻着,却没了往日的香。
窗纸新糊的地方,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张快要破的嘴。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窗纸,迟早要捅破的。而我,已经等不及想看看外面的光,到底有多亮了。
第二章药香与酒气
武松住到家里的第三个月,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三个月,这天紫石街的槐花开了。
他总在傍晚回来,身上带着县衙的皂角味,有时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今日拿了个贼,」他脱下官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那厮还敢反抗,被我打了二十棍。」
武大郎在一旁烙烧饼,面团在他手里转着圈:「兄弟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我端上热水,眼角的余光总往武松身上瞟。他的胳膊很粗,青筋像盘着的小蛇,听说他能打死老虎,那拳头该有多硬?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正擦拭那把腰刀,刀光一闪,影子突然顿住,像察觉到什么,往我这边转了转。
我慌忙躲回屋里,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刚褪毛的鸡。
这晚我失眠了。
夏天来得快,屋里闷得像蒸笼。我在院里晾衣裳,武松从外面回来,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条小溪。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慌忙转身要进屋,我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天热,喝碗绿豆汤吧。」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我的手,烫得我赶紧缩回来。他仰头喝着,喉结滚动,脖颈上的汗珠滴进碗里,荡起小小的涟漪。
「谢嫂嫂。」他把碗递回来,脸有点红,像武大郎刚出炉的糖烧饼。
那天之后,我总找借口跟他说话。问他县衙的事,问他打老虎的经过,甚至问他喜欢吃甜烧饼还是咸烧饼。
他话不多,却会认真听,眼睛亮得像星子。
武大郎好像没察觉,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只是回来时,给我买的花布颜色越来越鲜,有次竟带了块水红的,说「看着喜庆」。
我把那布压在箱底,不敢拿出来——水红太艳,衬得我这日子越发灰扑扑的。
变故是从西门庆出现开始的。
他是街上药铺的老板,穿绸裹缎,说话时总带着股香粉气。第一次见他,是我去买针线,他倚在柜台边,笑眯眯地打量我:「这位娘子,面生得很,该不是是武大郎家的?街坊都传,那厮讨了房似花美娘子!」说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添了下舌头说道:「果然生的喜人,那厮哪配!」
他的声音令我很不舒服,特别是尾音使我感觉到害怕!
我低头没敢理他,付了钱就走。他在身后喊:「娘子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西门庆在这街上,说话还是管用的。」
回家后坐了好久,我心里还慌得像冬天山里天火烧着的野草,没有一刻有固定的形状。
后来他总在巷口等我,有时递包胭脂,有时送盒点心,眼神黏在我身上,像苍蝇叮着腐肉。「你男人配不上你,」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腻得发慌,「跟了我,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守着个卖烧饼的强?」
初时抗拒,害怕,日子久了我竟然慢慢的不那么害怕他,只是他的话……
听着,我心里像被虫啃,又怕又痒。怕的是被武大郎发现,痒的是他说的那些——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我从缠足时就盼着的日子啊。
有天武松去乡下办案,要住几天。西门庆又来了,手里拿着个锦盒,打开是支金步摇,流苏上的珠子晃得人眼晕。
「试试?」
他往我头上插,我想躲,真的,我想躲开,可是眼睛被那流彩宝光晃的,我没有躲开!
他将那我做梦都没有梦到的金步摇,轻轻插在我的头上,动作温柔极了。
我脸颊火热,还是抬头看了眼铜镜。
铜镜里的女人,脸还是那张脸,可插上金步摇,竟像换了个人。
他从背后搂住我,鼻孔里的热气喷在脖颈上:「你看,你本就该是这样的。」
我浑身发软,像被抽了骨头。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雪。
我想起武松的眼睛,想起武大郎通红的脸,想起母亲说的「女人家就靠这个换饭吃」,脑子像团乱麻。
「别这样……」我推他,力气却小得像棉花。
他笑了,笑得更腻:「怕什么?武松不在,武大郎要到天黑才回来。」他的手往下滑,我突然想起那天武松擦刀的影子,猛地推开他:「你走!」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装什么贞洁?我知道你想什么。」
他把金步摇放在桌上,「想通了来找我,药铺后院,随时等你。」
他走后,我看着那支金步摇,手抖得厉害。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我站在格子里,像只被困住的鸟。
傍晚,武大郎回来,手里举着个新做的布偶,是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听人说,兄弟当年打老虎,我给你做个老虎玩。」
我看着那布偶,眼眶突然热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地对我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夜里,我把金步摇藏进箱底,压在那块水红的花布下面。黑暗中,我摸着自己的脚,缠足布早就拆了,可脚趾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个解不开的结。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比上次更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被雨泡过的墙,看着还立着,内里早就松了。
而那道裂缝里,正钻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痒痒的,疼疼的,像要把整个人都吞下去。
第三章砒霜与佛堂
武松走后的第七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坐在窗前,看着雨珠砸在窗纸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桌上放着西门庆送来的点心,已经潮了,像我发沉的心。
武大郎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手里的烧饼担子倒在地上,烧饼滚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金莲,」他声音发颤,「我……我听人说,你跟西门庆……」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了块石头。「你听谁说的?」我强装镇定,手却攥紧了衣角。
「街上都在传……」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对不对?」
雨声很大,盖过了他的声音,却盖不住他眼里的失望。我突然觉得累,累得不想解释。
是啊,我是见了西门庆,我是收了他的金步摇,我甚至……差点就从了他。
这些,怎么跟这个老实人说?
「是又怎么样?」我别过头,声音冷得像雨,「你给得起我金步摇吗?你能让我穿绸裹缎吗?跟着你,我这辈子就只能守着这破屋,闻着你身上的烧饼味!」
他愣住了,像被雷劈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吃我做的糖烧饼……」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下,疼得慌。可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烧饼,弯腰时,背好像更驼了。那天晚上,他没在地上打地铺,直接睡在了外面的柴房。
雨声里,我好像听见他在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一夜,我再次梦到好久没有梦到的那片桃红,早起,头脑胀得厉害,昏昏沉沉的走出了门,鬼差神使的走进了西门庆的药铺……
第二天,西门庆来了,带着个小瓷瓶。「这是好东西,」他笑得神秘,「让你男人喝了,以后就没人碍着我们了。」
我看着那瓷瓶,心里发毛:「这是什么?」
「砒霜。」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点点就够,神不知鬼不觉
「你疯了!」我往后退,「那是人命!」
「人命怎么了?」他抓住我的手,「你想一辈子守着他?还是想跟我过好日子?你选!」
我看着他眼里的贪婪,又想起武大郎通红的眼睛,想起武松挺直的脊梁,脑子像被搅成了浆糊。
可那「好日子」三个字,像钩子一样勾着我,勾得我心头发痒。
「我……我再想想。」我甩开他的手。
他冷笑一声:「别想太久,等武松回来,可就没机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水红的花袄,脚上是双绣花鞋,站在张家的大院里。
可转身一看,身后是武大郎的坟,武松拿着刀,眼睛里全是血。
我吓醒了,浑身是汗。柴房里,武大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把钝刀子在割我的心。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我把砒霜混进了药里。
武大郎最近总咳嗽,我给他熬了药,盛在那只他最喜欢的粗瓷碗里。
他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讨好:「还是你对我好。」那一刻我心狠狠的痛了一下,差点伸手抢过药碗。
药刚喝下去,他就捂住了肚子,脸疼得发白:「金莲……药……药里有什么……」
我往后退,撞翻了桌边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响。
「对不起……对不起……」我机械的摇着头,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嘴里只会说这三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面颊流过下巴,打湿了衣襟,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像被风吹熄的油灯。
最后,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
雨又下了起来,比上次还大。我看着地上的血迹,混着雨水往门外流,像条红蛇。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用烟杆敲我的手背,说「贱骨头」。
原来他说得对,我就是贱骨头,为了点金饰绸缎,就害了一条人命。
西门庆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上发呆,哪怕小腿已经被压的麻木没有知觉,我也没有移动一下。
西门庆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赶紧处理掉,别让人发现。」
我们把武大郎的尸体塞进了床底,用土坯封了起来。
他身上的烧饼味,混着血腥味和泥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像个甩不掉的诅咒。
西门庆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那支金步摇。
珠子还在晃,可怎么看都像滴眼泪。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哭。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武松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风尘,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嫂,我哥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舌头像打了结:「他……他去乡下了,说要买点好面粉。」
他没怀疑,放下包袱,去倒热水。
可当他经过床边时,突然停下了——床底的土坯松了块,露出点深色的布,是武大郎常穿的那件蓝布衫。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像被霜打了的草。「嫂嫂,」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股寒气,「我哥到底在哪?」
我扑通跪了下来,眼泪汹涌而出:「我对不起你哥……我对不起你……」
他没再问,只是一步步走向床边,伸手去抠那些土坯。
指甲缝里渗出血,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当武大郎的尸体露出来时,他发出一声闷响,像头受伤的野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里的光。那光,被我亲手掐灭了。
「西门庆……是西门庆逼我的……」我语无伦次地辩解,可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没理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哥哥的尸体,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灰。
「嫂嫂,」他说,「你可知罪?」
他竟然还叫我嫂嫂!这一声嫂嫂叫的我心似刀搅。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那天下午,我被关在柴房里。透过破洞,我看见武松把武大郎的尸体抬了出去,他的背影很直,却透着说不出的累。
巷口的槐花落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像只伸向天空的手。
我摸出藏在怀里的金步摇,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珠子碎了,像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夜里,佛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我想起母亲说的「女人家就靠这双脚换饭吃」,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很快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第四章血衣与旧帕
柴房的霉味钻进鼻腔时,我总想起武大郎刚买回来的烧饼。
热乎的面香混着芝麻的焦气,曾是这屋里唯一的暖。
可现在,只有墙角的蛛网在风里晃,像谁在无声地摇着招魂幡。
武松把我锁在这里,没捆没绑,却比铁链子还让人窒息。
他每天只让邻居王婆送碗水来,那老妇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块发臭的肉。
「作孽啊,」她总叹着气,「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往绝路上走。」
我不作声,只是盯着柴房的破窗。窗外是紫石街的石板路,武松每天都会从那里经过,肩上扛着武大郎的灵牌,去县衙击鼓。他的背影比以前更沉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西门庆来过一次,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扒着窗缝看。
「金莲,别怕,」他声音发颤,「我已经打点好官府,武松告不倒我。等风头过了,我就救你出去。」
我抓起身边的柴块砸过去,没砸中他,却砸碎了窗台上的破碗。
破碗落地,碎渣溅了一地,声音似地狱锁恶鬼的铁链摩擦声一样难听。
「滚!」我吼得嗓子发哑,「都是你!是你把我推进这地狱的!」
他被我赤红的眼珠吓了一跳,骂了句「疯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笑出声,满屋都是我带着酸楚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地狱?我自己不就是地狱里的鬼吗?
那天夜里,我摸到了藏在发髻里的帕子。是武大郎给我的,月白色的粗布,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他说,学了半个月才绣成。
以前总嫌它土气,现在攥在手里,布纹磨得掌心发疼,像他憨厚的疼惜。
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买花布的样子。站在布庄门口,背着手,脸涨得通红,等掌柜的把月白布卷好,他双手捧着递过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隔壁阿莲穿这个好看,」他讷讷地说,「你比她俊,穿了肯定更好看。」
那时的阳光真好啊,透过布庄的格子窗,在他驼着的背上织出金线。
我怎么就忘了呢?忘了他把热烧饼揣在怀里给我留着,忘了他夜里悄悄给我盖被,忘了他看我时,眼里那点怯生生的欢喜。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我正把帕子往怀里塞。武松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雨气,灵牌上的「先兄武大郎之位」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像淌着的泪。
「跟我走。」他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镣在石板路上拖出「哐当」的响,像在给我自己送葬。
路过正屋时,看见桌上放着个烧饼,已经硬了,上面的芝麻掉了一地,像我散落的日子。
到了县衙,他把我推到堂前。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问我杀夫的经过。
我看着他官帽上的孔雀翎,突然想起西门庆说的「打点好官府」,一股恶气从心底冲上来。
「是我杀的!」我扬着头,声音抖却不肯软,「可西门庆也脱不了干系!是他引诱我,是他给的砒霜!」
西门庆在一旁,穿着锦袍,脸上堆着笑:「大人明鉴,这妇人疯了,血口喷人!我与她素无瓜葛!」
我看着他那双戴满玉戒指的手,突然冲过去想撕他的脸,却被衙役按住。「你说谎!」我挣扎着喊,「你在药铺后院搂过我!你给我金步摇!你说要带我走!」
武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静了:「大人,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支金步摇,流苏上的珠子缺了颗——是我那天在柴房碾碎的。「这是从西门庆府中搜出的,上面刻着『庆』字,与他送给金莲的一模一样。」
他又拿出几张纸:「这是他家仆人的供词,说亲眼看见他给金莲送过砒霜。」
西门庆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了魂。我看着武松挺直的脊梁,突然明白,他不是没想过放过我,只是在他心里,公道比什么都重。
……
几天后,案子定了,我和西门庆都被判了死罪,三日后问斩。
狱卒把我押回大牢时,武松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方月白帕子。「这是我哥给你的。」他递给我,声音里带着点涩,「他说,你刚嫁过来时,总用这帕子擦眼泪,说想家。」
我接过帕子,上面的桃花被泪水泡得发暗。「武松,」我看着他,「我对不起你哥,也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披风在风里扬起,像只折断翅膀的鸟。
行刑前一天,王婆来送断头饭,是碗白米饭,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这是武都头让我给你做的,」她叹着气,「他说,你小时候肯定没吃过几回鸡蛋。」
我把蛋拨到一边,吃不下去。王婆又掏出个小布包:「这也是他给的,说让你带着走。」
打开一看,是块水红的花布,正是武大郎当年给我买的那块,被叠得整整齐齐。
我想起自己把它压在箱底,想起西门庆的金步摇,想起武大郎红着脸说「看着喜庆」,眼泪突然决堤,胸口堵的一直到了喉咙,我想喊想说缺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金戴银,只是有人把我放在心上,像揣着块热烧饼,怕我凉着,怕我饿着。可我明白得太晚了,晚得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行刑那天,天阴沉沉的。我穿着囚服,站在断头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武松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武大郎的灵牌,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
刽子手举起刀时,我突然掏出那方月白帕子,紧紧攥在手里。
帕子上的桃花硌着掌心,像武大郎憨厚的笑。
西门庆不停的哭喊,黄白之物顺着裤腿流下,衙役随便扯了根路边的草藤,给他扎了起来。
我却非常平静,平静的好像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目光看过西门庆,看过县官老爷,看过街坊邻居,像看到那口破碗里的凉水一样,没有丝毫表情。
只有在看到武松那一刻,我嘴角撤了一下露出心酸和无奈的微笑。
「大郎,我来了。」我在心里说。
刀落下来的瞬间,我好像闻到了烧饼的香,看到了紫石街的槐花,听到了武大郎那句怯生生的「我会好好待你」。
血溅在地上,染红了石板缝里的草。那方月白帕子从手里飘落,被风吹着,像只折翼的蝶,最后落在武松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帕子上的桃花被血浸得鲜红,像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远处的佛堂又敲响了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说,这世间的债,终究要还。而我欠的,又何止是一条人命?是那些被我嫌弃的暖,被我辜负的真,被我亲手碾碎的,本该属于我的,平淡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