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三月。热河。
溃兵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涌下来。
陈啸站在路口,看着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用破布缠着腿。枪还在手上的不多,大部分扔了。没有人说话,都在走。往南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陈啸站在路边,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们是谁——东北军的,义勇军的,从热河前线撤下来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赵铁柱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路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走吧。”他说,“再不走,咱们也挤不动了。”
陈啸没说话。
“往哪走?”赵铁柱问。
陈啸往北看了一眼。北边有烟,黑色的,升得很高,在风里斜着散开。炮声听不见了,太远了。但那些烟还在。
“北上。”陈啸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北上?北边打成那样,你北上?”
“关口还在打。我们去接防。”
赵铁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陈啸一眼。“你是听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怎么——”
“我知道。”陈啸说。他不解释。他不能说他知道那不是“还在打”,是“还会打”。但他知道,关口守不住,长城守不住。但他们得去。因为那些正在关口死守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哪怕多撑一个时辰。
赵铁柱没再问了。把那根烟叼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多少人?”
“愿意跟的。”
赵铁柱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刘世杰在,姓孙的在,还有几个陈啸叫不出名字的。他们背着枪,弹药不多,干粮也不多。站在那里,看着陈啸。陈啸看着他们,数了一遍。十二个。
“就这些?”
“就这些。”赵铁柱说,“其他的,一听说北上,跑了。”
陈啸没说话。他看了那些人一眼。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他。风从北边来,冷。
“走吧。”他说。
他们往北走。
路上全是人。往南的人。他们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挤。有人在骂:“找死啊?北边打过来了!”有人拽他们的袖子:“别去了,去了也是死!”没人理他。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不看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走了两天。
第三天,他们遇见一伙溃兵。十几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路边。有人躺在沟里,有人靠着树,闭着眼,嘴张着。有人看见陈啸他们往北走,喊了一声:“嘿,你们去哪?”
“北上。”
“北上?你们不知道?关口丢了。人都死光了。你们去给谁收尸?”
陈啸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你说丢了?”
“丢了。前天丢的。我们是从那边跑出来的。”那个人指了指北边,“你们别去了,去了也是送死。”
陈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天。天是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他说。
“连长——”刘世杰喊他。
“走。”
他们继续往北。身后那伙溃兵喊了几声,没人回头。
第四天。
他们终于听见了炮声。远远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炮声是从北边来的,也是从西边来的。陈啸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不止一个方向,至少两个。他看了一眼赵铁柱。
“分开打。”陈啸说。赵铁柱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路越来越烂,到处是炮弹坑,有的还在冒烟。路边开始出现尸体——不是逃难的,是当兵的。穿着灰蓝色军装,趴在地上,脸朝下。有的手里还握着枪。陈啸从一个尸体旁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认识吗?不认识。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的枪捡起来,拉开枪栓,里面还有三发子弹。他把枪递给刘世杰。
“拿着。”
刘世杰接过枪,背在肩上。
他们又捡了几支枪,凑了三四十发子弹。不多,但比没有强。
第五天。
他们到了。关口在眼前,灰色的城墙趴在山脊上,像一条趴着喘气的龙。城墙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炮弹落下来,炸开,烟尘升起来,碎石飞出去。陈啸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个关口。他知道这个地方。在那个他知道的未来里,这个地方会有名字——古北口。会有很多人死在这里。会有很多人记住这里。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快要丢的关口。
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个人。
“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怕。”有人小声说。
陈啸看了那个人一眼。二十出头,脸是白的,牙在打颤。他看着他,没骂。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但怕也得打。关口丢了,日军就进关了。进了关,你们老家就没了。你们老家在哪?”
那人张了张嘴。“山东。”
“山东。你现在跑了,过几个月,日军就到山东了。你往哪跑?”
那人没说话。陈啸转过身,看着关口。
“走。”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往上走。炮声越来越近,脚下的地在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几张纸。不是写给那些兵的,是写给杨靖宇的。他想了想,对赵铁柱说:“这个你拿着。如果我死了,想办法送到南边去。找林怀瑾。”
赵铁柱接过去,看了看。“写的什么?”
“战术。怎么打游击。怎么在山里活。”陈啸顿了顿,“还有,告诉他——别硬撑。打不过就跑。跑了再回来。留得青山在。”
赵铁柱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走。”
他们往关口走。天快黑了,炮声还没停。风从关口灌下来,带着硝烟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