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把那封信叠了两折,揣进了兜里。
不是什么好纸,糙得很,叠的时候边角翘着,按不平。他使劲压了压,揣进去了,跟那根烟揣在一起。烟还在,纸也在。从此它们待在一起了——失去的烟,和失去的人。
他没跟赵铁柱说那天的事。说什么?说他晕倒的时候听见了李满仓在喊?说他在听见的那一刻,远在热河的李满仓正好在拉手榴弹?说不出口。他自己都不信。但他知道是真的。不是信,是知道。那种知道不需要证明,它就长在身体里,像那块疤,硬硬的,按下去有感觉。
他从院子里出来,往空地上走。赵铁柱在后面喊他:“今天还练?”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空地上有人在等他。二十几个,站得稀稀拉拉的。有人靠着树,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用刺刀在土里刨什么。看见他来了,站直了。陈啸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今天不练新东西。”他说,“今天复习。”
他从兜里摸出那几张纸,不是烟盒纸了,是正经的白纸,赵铁柱从镇上弄来的。上面写着他编的那些东西——卧倒,打,换,撤,伤,命。他念了一遍。
“卧倒:下巴着地,头抬起。”
“打:二十米再打。”
“换:打一枪换个坑。”
“撤:分散跑,别回头。”
“伤:出血按住,腿伤爬,手伤自己绑。”
“命:你一条,换他三条,赚。”
念完了,把纸叠起来,揣回去。
“背。背熟了烧了。”
有人举手。“连长,都背熟了。”
陈啸看着他。“背熟了?背一遍。”
那人张嘴就来了,一句一句的,不打磕巴。背完了,站在那里,看着陈啸。陈啸没说话,走到下一个。“你背。”也背出来了。再下一个。也背出来了。二十几个人,全背出来了。
陈啸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背熟了也没用,上了战场该死还是死”。想说“李满仓比你们背得还熟,他也死了”。他什么都没说。
“行。”他说,“练。”
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镇子外面的土坡上。
太阳西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他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但他已经记住了——“李满仓,三月十七日,热河,被围,弹尽,拉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张连生,同日,同役,阵亡。韩双,消息不详,据闻已在江桥牺牲。”
他把信叠回去,揣进兜里。
从兜里摸出那根烟。老兵那根,揣了不知道多久了,烟纸已经裂了,烟草漏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李满仓。”他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张连生。”
“韩双。”
没人回答。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没有人,都散了。那几座坟在远处,灰扑扑的,趴在地上。
他转回头,继续走。
夜里,他躺在炕上,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掏出那根烟,也放在枕头边上。他侧躺着,看着它们。
信纸皱巴巴的,烟卷裂了口子。
它们待在一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封信。纸糙的,硌手指头。
“李满仓,”他说,“你没丢脸。”
屋里没人。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了。
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但醒来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走,走在一大片灰蒙蒙的空地上,周围没有人。他走了很久,走不到头。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
窗纸发白了,灰蒙蒙的,像梦里的空地。
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头边。信还在,烟还在。
他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院子里有雾,薄薄的,灰白色的。赵铁柱还没起来,院子里没人。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水凉的,激得人一激灵。
他用袖子擦干,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还要练。那些人还要教。李满仓死了,张连生死了,韩双死了。但还有活着的。活着的,他要让他们多活一天。就是一天。
他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咯噔”,是慢慢的,像水从脚底往上漫。他站在那里,没动。
“知道了。”他说。不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推开灶房的门,进去了。
粥在锅里,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