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到一半,陈啸停了。
不是累了。不是有人做错了。是脑子忽然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不是疼,是“响”。耳朵里全是声音,很远的,很乱的,像好多人在同时喊,听不清喊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旁边有人喊他:“连长?连长?”他听见了,但回不过去。
声音越来越大了。
他听清了。
“狗日的,跟你拼了!”
是李满仓。那个十九岁的山东兵。北大营那个晚上,问他“连长,你叫啥”的那个。后来往南走了,进了关里,参加了游击队。他的声音在陈啸耳朵里炸开,不是回忆,是活的——像人就在面前,在喊。
然后是另一个。
“连长,我没给你丢脸吧?”
是张连生。六二零团三连的。沈阳,巷子口,靠着墙坐在地上,腿上有伤,让他去找药。他没回去。他骗了他。他的声音也在。
还有。
“连长,值了。”
是韩双。嫩江边。那五个从江桥撤下来的兵。他们穿着日军的军装,炸了弹药库,跑回来。韩双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黑灰糊了一脸,牙齿白的。他说“连长,值了”。
还有。
很多。数不清。有的喊“连长”,有的喊“哥”,有的喊“兄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大声骂,有的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他知道这些声音。他听见过。北大营的晚上,江桥的冰面上,沈阳的巷子里,汤河口的战壕中——他听见过。但这些人,大部分已经死了。或者正要死。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见了。
他蹲下去了。腿撑不住了。
周围的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他看见有人跑过来,赵铁柱的脸,嘴在动,听不见说什么。他想说“没事”,嘴张不开。
声音还在。
李满仓。张连生。韩双。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一遍,又一遍。
陈啸头越来越重,眼前的土地在转。他伸手撑住,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凉的,湿的。他抓着土,指甲里全是泥。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铁柱把他抬回屋里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赵铁柱坐在炕沿上,皱着眉头看他。
“你怎么了?”
陈啸没回答。他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
“我听见了一些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
“李满仓。张连生。韩双。还有……很多。以前教过的那些兵。他们在喊。”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李满仓。知道张连生。韩双他没见过,但听陈啸提过。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太累了。”他说。“歇两天。别练了。”
陈啸没说话。他闭上眼。那些声音还在,远了一点,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五天后,消息来了。
一个人从南边过来,穿着破棉袄,脸上有冻疮,背着一支老套筒。赵铁柱认识他,姓周,是游击队那边的交通员。他喝了一碗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赵铁柱拆开看了。看完了,没说话,把信递给陈啸。
陈啸接过来。
信不长,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李满仓,三月十七日,热河,被围,弹尽,拉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张连生,同日,同役,阵亡。韩双,消息不详,据闻已在江桥牺牲。”
陈啸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三月十七日。今天三月二十三。六天前。他晕倒那天,是三月十七。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去了。
赵铁柱没叫他。
他走到镇子外面的空地上,站在那些坟前面。风从北边来,凉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根烟——老兵给的,揣在兜里那根。他看了看,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
吸了一口。呛,咳了一声。
他又吸了一口。
“李满仓。”他说。
没人回答。
“张连生。”
没人回答。
“韩双。”
风把烟吹散了。
他蹲在那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镇子里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那几座坟,灰扑扑的,趴在地上。他转回头,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满仓。北大营,操场上,那个年轻人走过来问他:“连长,你叫啥?”他说了。年轻人敬了个礼,说“我记住你了”。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想把脸捂在被子里。
没捂。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房梁上,灰蒙蒙的。
那些声音没有再来。
但他们存在过。他知道。三月十七日,他在训练场上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听见了他们的喊声。不是幻觉。不是累。是他们在死的时候,真的在喊。而他,真的听见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但他知道,他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