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赵铭骑在马上,绒袍上的雪水还没有干透,新的雪又落上来了,粘在肩甲上,薄薄的一层。他没有拍,只是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走了半天了,那二百三十具尸体早就看不到了,但血腥味还在。不是风里的,是鼻子里的。洗不掉。
赵权策马走在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视着两侧的雪地。他的甲片上全是雪,眉毛上挂着霜,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他没有擦,只是眯着眼,看着前方。然后他勒住了马。赵铭也勒住了。前面的路上,跪着一个人。不是站着的,是跪着的。膝盖陷在雪地里,雪没过小腿,他没有动。他的衣服是破的,棉袄烂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肿着,青紫色的淤血从眉骨一直蔓延到颧骨。他的手被绑在前面,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具被扔在雪地里的尸体。
赵权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看了那个人一眼,又看了四周一眼。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这个人的。是他自己走来的,不是被人扔在这里的。赵权翻身下马,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那个人抬起头,看着赵权。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冻的。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
“公子……公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嘶裂,像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刺杀柳如是的线索……找到了……”
赵权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赵铭。赵铭骑在马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冻红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伤,看着他手腕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血痕。他的手指没有停。
“谁让你来的?”赵铭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个人跪在雪地里,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怕。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雪地。
“是……是小的自己来的……小的在暗宗待了十年……十年前,小的亲眼看到他们杀了柳楼主的人……小的不敢说……一直不敢说……但小的听说公子在查……小的……”
“暗宗?”赵铭打断了他。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赵铭。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我说了就会死”的东西。但他还是说了。
“西北暗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专门接暗杀的宗门。三皇子给的钱。杀柳楼主,杀春花楼的人,都是他们干的。”
他说完了。额头磕在雪地上,不再起来。雪很凉,凉得他额头上的皮肤发白,他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等着。等赵铭说话,等赵铭问下一个问题,等赵铭决定他的生死。
赵铭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件破棉袄,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痕,看着他额头上的雪。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暗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权站起来,走到赵铭身边。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又看着四周的雪地。雪地上只有那个人的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他是自己来的。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在雪地里,跪在这里,等赵铭。赵权低下头,凑近赵铭,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你说这是真的信息还是假的?”
赵铭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跪在雪地里,身体在抖。他的棉袄太薄了,挡不住风。他的膝盖陷在雪里,雪水渗进了裤腿,冰凉的。他没有动。他只是跪着,等着。赵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真假重要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铭。赵铭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隔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赵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赵铭的眼睛也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是啊。”赵铭说。“重要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赵权。
“传令。”
赵权站直了,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抱拳,举过头顶。
赵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令箭。铁制的,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令箭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把令箭握在手里,指节泛白。然后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了火漆,盖了印。印是红的,红得像血。他把令箭和信放在一起,递给赵权。
赵权双手接过来。他的手很稳,但赵铭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封地五千大军。”赵铭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围剿暗宗。破宗灭宗。”
他顿了一下。
“普通人筛查是否放过。”
赵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令箭和信,抱拳,举过头顶。他的手指在抖,但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他腰里的刀。
“末将领命。”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沙哑、嘶裂,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冰面。
他转过身,走到队伍后面。那里站着一个人——传令兵。黑马,黑衣,黑甲,连脸都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赵权走到他面前,把令箭和信递过去。传令兵双手接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令箭很沉,压得他的衣服沉了一下。信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但他接住它们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封地五千大军。”赵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传令兵能听见。“围剿暗宗。破宗灭宗。普通人筛查是否放过。”
传令兵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黑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然后他冲出去了。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他伏在马背上,脸贴着马脖子,朝西北方向狂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赵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赵铭身边。
“公子,”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传令兵到了封地,调兵完成之后,会销毁所有证据。令箭会熔了。信会烧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赵权看着传令兵消失,只说了一句:“这次,没退路了。”
赵铭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公子。”赵权的声音又响起来,更低,更沉。“封地那五千人……是老帅留给您的。一直封着,没动过。”
赵铭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该用了”的表情。
“该动了。”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还跪在雪地里的人。那个人没有动。他一直跪着,额头触着雪地,肩膀在抖。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赵铭说的话。五千大军。围剿暗宗。破宗灭宗。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得被风声盖住了。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带走。”赵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权愣了一下。他看着赵铭,又看着那个人。
“公子,这人身份不明……”
“既然是暗宗的,”赵铭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留着。以后用得上。”
赵权没有说话。他一挥手,两个亲卫走上去,把那个人从地上拖起来。那个人的腿在抖,站不住,被两个亲卫架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他的帽子掉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被架着,跟着队伍走。
赵铭调转马头,面朝南方。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走。”他说。
七百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上了那条通往皇都的路。赵铭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往南走。往皇都的方向走。他的怀里少了令箭,少了那封信,但他知道,它们会到该到的地方。封地的五千大军会动。暗宗会被灭。柳如是的仇,会报。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赵安的习惯。也是他的习惯。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和冰碴子,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擦。他只是走。
身后,那片雪地上,传令兵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一片死寂的白。令箭在传令兵怀里,沉甸甸的。信在传令兵怀里,贴着胸口。马在跑。往西北。往封地。往那五千大军所在的地方。
赵权策马走在赵铭身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