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瓶子,一股刺鼻的液体喷了出去。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空壳人”闻到这股味道,竟然纷纷捂住鼻子,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牛大锤自己也愣住了。
“可能是某种‘厌食症’药剂吧。”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判官笔在空中一点,一道金光闪过,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黑影直接定住,“看来你这包里除了破烂,还有点真货。”
“嘿嘿,这可是我上次去菜市场淘来的,说是能防臭,没想到还能防鬼!”牛大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行了,别贫了。”沈青梧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再次挥出,将几只试图偷袭的“空壳人”拦腰截断,“既然它们想抢座,那就让给它们好了。咱们换个道走。”
“那边。”沈青梧指了指远处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塔台,“听说那里有个‘值机柜台’,也许能搞到点有用的信息,比如……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知微看着前方那片混乱又诡异的景象,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里的“机场”太过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那些“空壳人”虽然疯狂,却似乎刻意避开了某个方向。
“等等。”他突然拉住两人,“你们没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没有人真正登上去?”
沈青梧一愣,转头看向那些“飞行器”。
确实,无论那些“空壳人”怎么拥挤,怎么推搡,也没有人真正踏上过任何一艘“飞行器”。它们就像是在演一出永远无法落幕的哑剧。
“难道……”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这趟航班,其实早就起飞了?只是没人知道?”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得看看这‘无何有之乡’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走吧,去会会那个‘值机员’。”
三人不再理会那些因“杀虫剂”而捂鼻后退的空壳人,转身朝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塔台走去。
脚下的触感变了。原本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地面,此刻变得坚硬如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仿佛他们正踩在某种巨大的水面上,但四周却干燥无比。
牛大锤小心翼翼地跟在中间,手里的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前,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早就烟消云散:“知微啊,沈姐,你们说这‘值机员’会不会也是那种没脸的?要是连个脸都没有,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好人啊?万一它让我把灵魂填表呢?”
“填表?”沈青梧嗤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收进袖中,只露出一截锋利的刃尖,“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就把你那张嘴缝上,省得你总是给咱们招灾。”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这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加稀薄,带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那些造型怪诞的飞行器依旧悬浮在半空,只是离得近了,能看清它们表面并非单纯的人脸或眼睛,而是无数张密密麻麻、如同邮票般排列的小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似乎写着什么,但在靠近时又会化作飞灰消散。
“这里的气场很不对劲。”谢知微停下脚步,伸手轻轻触碰旁边一根断裂的立柱。那柱子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而是一种类似凝固烟雾的物质,指尖一碰,便有一缕黑烟钻入他的毛孔,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怎么了?”牛大锤紧张地问。
“这里的‘噪音’消失了。”谢知微收回手,眉头微皱,“刚才那些广播声、嘶吼声,还有空壳人的争吵声,虽然诡异,但至少是‘活’的。但现在……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像是不存在声音,更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吃掉’了。”
沈青梧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原本飘动的红发此刻竟然垂落下来,纹丝不动。“确实。连风都停了。这地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人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塔台脚下。
这座塔台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它由几根扭曲的铁架支撑着一个简陋的玻璃房,玻璃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破碎的脸。透过裂纹,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背对着他们,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账簿上写着什么。
“有人!”牛大锤刚想冲上去,却被谢知微一把拉住。
“别急。”谢知微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看它的动作。”
只见那个“值机员”写字的动作极其缓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每当他写完一个字,整个塔台就会轻微地晃动一下,仿佛随时会倒塌。更奇怪的是,他写下的字迹并没有留在纸上,而是化作一个个小小的黑色方块,缓缓飘出窗外,在空中盘旋片刻后,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雾气中。
“他在记账?”沈青梧眯起眼睛,“记什么账?”
“记‘时间’。”谢知微低声说道,“你看那些飘出去的黑色方块,它们没有重量,也没有形状,就像是被抽离出来的时间碎片。”
就在这时,那个值机员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停下了手中的笔,缓缓转过头来。
这一转,让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并不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空壳”,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脸。但这张脸……太过完美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端正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然而,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恐惧或愤怒,就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蜡像。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却微微上扬,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
“欢迎光临‘无何有之乡’中转站。”他的声音温和而柔和,却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录音机里播放的一段标准问候语,“请问各位旅客,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们要离开这里。”沈青梧上前一步,语气冷淡,“带路。”
“离开?”值机员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这里没有出口。所有想要离开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这里的‘行李’。”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随着他的起身,塔台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或许可以办点别的业务。”值机员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表格,“只要填写这份《遗忘申请书》,就可以获得一张‘单程票’。当然,代价是……你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放弃什么?”牛大锤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比如……一段不想回忆的经历,或者一个不愿面对的名字。”值机员微笑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只要你们愿意放弃,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知微看着那张桌子上的空白表格,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所谓的“遗忘”,恐怕没那么简单。在这个充满执念和记忆断层的地方,放弃一段记忆,往往意味着放弃一部分自我。
“我们不需要单程票。”谢知微淡淡地说道,“我们只需要一条路。一条能通往‘无何有之乡’深处的路。”
值机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这条路,可是要收费的。而且,价格不菲。”
“多少钱?”沈青梧挑眉问道。
“一个故事。”值机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一个关于‘真实’的故事。只有足够真实的,才能换到一张入场券。”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这个充满了虚假和遗忘的地方,唯有“真实”才是最稀缺的资源。
“好。”谢知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判官笔,在《万鬼录》的最后一页翻开了空白的一页,“那就请听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不是关于父母子女,也不是关于血脉传承,而是一段关于孤独、关于寻找、关于在茫茫人海中迷失自我的故事。
随着他的讲述,塔台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那些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抚平,就连牛大锤和沈青梧也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
值机员静静地听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深邃如潭水的瞳孔。
“不错。”听完之后,值机员轻轻鼓掌,那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作为交换,我给你们指一条路。”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了谢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