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牛奶，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大意是：差不多了，这几天动手。发完之后她删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不紧张。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
可她不能接受这种愚弄。她不在意方媛当初靠近自己是为了什么，也不想去分辨那些笑脸里有几分真假。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在觊觎属于她和孩子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妈妈在。”
那天晚上陈旭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才进门。温婷已经躺在床上了，灯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陈旭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以为她睡着了。
他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翻来覆去了几次，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
温婷闭着眼，听到手机里传出一段微信语音的提示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真切。陈旭没有外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温婷翻了个身，面朝衣柜，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睁开眼看着衣柜，饰面是米白色的，小夜灯的光在上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消息是第四天上午传来的。
温婷正在吃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进洗碗池里，洗了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旭的微信头像，点进去，打了一行字：“今天回来吃饭吗？”想了想，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音量开得不大不小，正好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陈旭的电话，也许是在等新闻，也许什么都没在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笑啊闹啊，心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下午两点多，陈旭打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干涩的沙哑。他说：“今晚不回来吃了，公司有点事。”
温婷说好。
他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就挂了。
温婷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色。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猫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灰色的剪影。
那天晚上陈旭回来的时候，温婷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陈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大衣上有一股烟味，很浓，像是抽了很多烟。
温婷放下杯子，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仰着脸看他。她的肚子很大了，挺着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她用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担心的语气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陈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换鞋。
温婷没有松开他的胳膊，轻轻拉了一下，说：“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陈旭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不太平稳。她把手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孩子。
“有什么事跟我说，”温婷的声音柔得像一团棉花，“我帮不上忙的，我就听着。你别一个人扛着。”
陈旭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温婷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东西在不停地撞墙。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陈旭松开了她。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
温婷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之后，她慢慢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把毯子重新盖在腿上。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她端着杯子，看着卫生间透出来的灯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媛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公司里发了一则通告，说行政部员工方媛因意外不幸去世，公司深表哀悼，将为家属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通告写得很官方，没有提死因。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工夫，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方媛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老小区的房子，六楼，没有电梯。那天晚上很晚她下楼取快递，走到三楼拐角时，不知道是踩空了还是头晕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是住在二楼的阿姨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到楼梯上有东西，走近了才发现的。
有人说她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有人说那天楼道里的灯坏了，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路。也有人小声议论，说她怀孕了，肚子里还有一个。但没有人敢大声说，因为这事牵扯到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点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