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的地方,通常都香喷喷的。”谢知微淡淡地补了一句,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嗡鸣。
三人刚走到车站广场,那股子热闹劲儿就没了。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头顶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摩斯密码般的求救。
“不对劲。”沈青梧停下脚步,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手中,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幽蓝,“人呢?刚才不是说出口就是菜市场吗?这车站怎么跟个死人坑似的?”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指南针的东西,指针却在疯狂乱转。“完了完了,这玩意儿失灵了!我带了防身符、糯米、甚至还有个半截桃木剑,怎么感觉今天特别倒霉?”
“那是你运气不好,不是道具不行。”谢知微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的东西。他们有的穿着旧式校服,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甚至披着雨衣,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灵体附身?”沈青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不全是。”谢知微走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少年的额头,“看他们的脚。”
沈青梧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人”的脚下并没有影子,反而像是融化的蜡一样,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这是‘执念’的残留物,”谢知微解释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股执念很怪,它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贪婪。有人在偷东西。”
“偷东西?”牛大锤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这年头还有鬼抢东西的?抢什么?抢命吗?”
“抢记忆。”谢知微指了指大厅中央的一个售票窗口。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古籍,一页页地翻着。每翻一页,旁边那些低头的人就会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那是《万鬼录》的残卷!”沈青梧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书的封面,“谁敢动老谢的宝贝?”
“不是我的。”谢知微眉头紧锁,“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备份,早就失窃了。没想到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那还等什么!”牛大锤一听自己的“保命秘籍”差点被偷,瞬间来了精神,虽然腿还在抖,但气势上已经冲了上去,“我去把他揍一顿!”
“你闭嘴。”谢知微和沈青梧异口同声地喝道。
就在这时,那个翻书的老头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如镜的脸,上面映着谢知微三人的倒影。
“你们也是来买票的吗?”老头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车票很便宜,只要一段记忆,或者……一段执念。”
“我们不买票。”沈青梧冷笑一声,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寒光凛凛,“我们要的是公道。”
“公道?”老头笑了,那张光滑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在这个车站,公道就是谁跑得更快,谁就能把别人甩在后面。”
话音未落,周围的“乘客”们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无比,纷纷向三人扑来。
“跑!”谢知微大喊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一道金光闪过,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乘客”逼退。
“往哪跑?!”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把盐撒了出去。
“往售票窗口跑!”沈青梧一把拉住牛大锤,另一只手挥舞着大镰刀,像切菜一样劈开了挡路的“执念”,“把那本破书抢回来!”
“可是那是鬼书啊!”牛大锤哭丧着脸。
“那也是你的命书!”谢知微边跑边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不想死就闭嘴!”
三人一路狂奔,身后的“乘客”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谢知微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夺书之战,更是一场关于“贪欲”与“执念”的博弈。
“喂,那个卖烤肠的!”谢知微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是不是忘了给客人找零了?”
这一嗓子,让原本疯狂的“乘客”们明显停顿了一下。
“什么?”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对,找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牛大锤也顾不上害怕了,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老板,你欠我们一条命呢!”
那售票窗口的老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讨债”搞懵了,那张光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找零……?”他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竟然消退了几分。
趁着这个空档,谢知微身形一闪,直接冲到了窗口前,判官笔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那本古籍。
“想跑?”沈青梧大喝一声,大镰刀横空一扫,直接将试图逃跑的老头拦腰截断。
“咔嚓”一声,老头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碎片,而那本古籍则稳稳地落在了谢知微手中。
“搞定!”牛大锤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变成烤肠了。”
谢知微翻开书页,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看来,这车站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贪欲’扩散到整个城市。”
“那怎么办?”沈青梧收起大镰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打?”
“不。”谢知微合上书,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次,我们要换个玩法。”
谢知微合上《万鬼录》残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书页合拢而稍稍松弛。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走到候车大厅中央那张斑驳的长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来等一班普通的末班车。
“换个玩法?”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大镰刀已经隐入袖中,只露出一截锋利的刃尖,“怎么换?把那个没脸的老头再揍一顿?还是把这满地的‘执念’烧个精光?”
“烧了容易,但火会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谢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不知何时出现的薄荷糖,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清冽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既然这车站是‘贪欲’的温床,那我们就别急着把它拆了。我们要做的,是让这趟车‘晚点’。”
牛大锤还瘫坐在地上,刚才那一通狂奔让他腿肚子转筋,此刻正大口喘着气,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晚点?谢大佬,咱这车要是晚点了,那些‘乘客’会不会更疯啊?刚才他们可是像饿狼一样扑过来的。”
“因为他们还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谢知微指了指窗外。
原本漆黑一片的车站外景,此刻竟隐隐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亮。那不是太阳,也不是路灯,而是一种类似于旧胶片放映机里那种泛黄、颗粒感极强的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站台边缘那条铁轨正缓缓延伸,消失在雾气深处。
“刚才老头说,车票很便宜,只要一段记忆或执念。”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我们是为了‘抢书’而来,却忘了这车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场’。只要交易不成,或者交易规则被打破,这地方就动不了。”
“你是说……”沈青梧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要跟鬼谈生意?”
“不,”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个空荡荡的售票窗口,“我们要让这趟列车,永远停在这里。”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将手中的判官笔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竟奇异地压过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喂,老板。”谢知微对着那光滑如镜、毫无五官的脸喊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刚才那本书记载的规则,你是不是记错了?”
镜面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股原本躁动的黑色雾气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缓缓停滞在半空。
“这车站不收‘记忆’,也不收‘执念’。”谢知微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棋子,“它收的是‘等待’。既然大家都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接下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