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人首领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袍已经烂了,破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头发也散了,白得像银,拖在地上。他的脸烂了大半,露出半边骨头,半边肉。骨头是白的,肉是红的,混在一起。那只剩下的眼睛是金色的,可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
他走到疆无法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笑了。没有嘴唇的嘴,笑得很丑。“你还没死?”
疆无法躺在地上,动不了。浑身骨头断了,筋也断了,连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阴人首领,看着那张烂脸,那只金眼睛。“你也没死。”
阴人首领蹲下来,看着疆无法。那只金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的自己。胡子拉碴,满脸血污,眼窝深陷。他快认不出自己了。“我死不了。我是半仙,半人半仙。”疆无法摇头。“你不是半仙。你是怪物。”
阴人首领不笑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只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得对,我是怪物。可你也是。你怀里那个也是。我们全家都是怪物。”他伸出手,摸向疆无法怀里的婴儿。手很凉,很白,像死人。疆无法想躲,可动不了。那只手摸到了婴儿的脸。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阴人首领。它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阴人首领的手在抖,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在烂,从指尖开始,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骨头。骨头也烂了,碎了,化成粉末。“你……你又伤我。”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阴人首领站起来,退后几步。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烂到手腕了,还在烂。他咬了咬牙,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刀,一刀砍断了烂掉的手腕。断手落在地上,化成黑水。他看着断掉的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金色的,很亮。他把手腕塞进嘴里,咬着,止住了血。
他抬起头,看着婴儿。那只金眼睛里满是恨。“我要杀了你。”他扑过来,用那只剩下的手抓向婴儿。疆无法动不了,只能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婴儿没有躲,就那么看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阴人首领的手腕。疆无法侧头看,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窝深陷。他站在那里,抓着阴人首领的手腕,一动不动。阴人首领甩了甩手,甩不开。他盯着师父,那只金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没死?”
师父没有回答。他手上用力,阴人首领的手腕断了,咔嚓一声。阴人首领惨叫一声,退后几步,看着断掉的手腕。两只手都没了,光秃秃的,像两根棍子。他笑了,笑得满脸肉都在抖。“你没有手,我也没有手。我们扯平了。”师父往前走了一步。“你杀了那么多人,该还了。”
阴人首领退后一步。“还?怎么还?我杀的那些人,早就投胎了。你让我还给他们?他们早就不记得了。”师父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还给我。你杀了我的徒弟,杀了我的家人,杀了我的师门。你还给我。”
阴人首领不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那只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还记得?你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师兄的时候?你才七岁,矮矮的,瘦瘦的,像一根豆芽。你叫我师兄,我教你练功。你练不会,我陪你练。你哭了,我哄你。你生病了,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师父没说话。
阴人首领笑了。“你都忘了。你只记得我杀了你徒弟,杀了你家人,毁了你师门。你不记得我对你的好。”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记得。可那些好,不够抵你的罪。”
阴人首领不笑了。他看着师父,那只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你杀了我吧。”阴人首领张开双臂,面朝师父。“来,杀了我。”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很利,刀刃上刻满了符文。他走到阴人首领面前,举起匕首,对准他的心口。手在抖,匕首在抖。
阴人首领笑了。“你下不了手。你和你徒弟一样,心太软。”
师父咬着牙,匕首刺了进去。刺进去一半,停下了。阴人首领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匕首,笑了。“你就这点力气?”师父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用力推。匕首全刺进去了,从后背穿出来。金色的血喷了出来,喷了师父一脸。
阴人首领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金色的血往外涌,止不住。他的身体在抖,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只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谢谢你。”
他倒下了。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从脚开始,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化成黑水。黑水渗进地里,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一件白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袍子上放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陈道玄”。
师父看着那块木牌,蹲下,捡起来。木牌很凉,很沉,像一块铁。他把木牌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看着疆无法。“你没事吧?”
疆无法摇头。他动不了,可他还活着。师父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很冰,像摸在冰块上。“你瘦了。”疆无法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师父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抱起疆无法,抱在怀里。疆无法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师父抱着他,站起来,往前走。婴儿在疆无法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师父走在山路上,怀里抱着疆无法,疆无法怀里抱着婴儿。三个人,像一家三代。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疆无法睁开眼,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很白,白得像纸,可他在笑。“我们去哪?”疆无法问。
师父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去阴山。”疆无法愣住了。“去阴山做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抱着疆无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疆无法在他怀里很安静,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师父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
师父盯着那些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三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像祖孙三代。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阴山。
师父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到了。”疆无法从他怀里下来,站在地上。腿还在抖,可他能站住了。他抱着婴儿,看着师父。“你要上去?”
师父点头。“你在这里等我。”
疆无法摇头。“我跟你上去。”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上面很危险。你可能会死。”疆无法笑了。“我不怕。”
师父也笑了。他转过身,开始爬山。疆无法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山很陡,很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们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婴儿在疆无法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符文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台子,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
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炉子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白袍。是阴人首领。
他站在那里,面朝炉子,一动不动。
师父走到他身后,停下。阴人首领没有回头。“你来了。”
师父点头。
阴人首领转过身来。那张脸还是烂的,半边骨头半边肉。可那只金色的眼睛亮了,很亮,像一盏灯。他笑了。“你来杀我?”
师父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对准阴人首领的心口。“对。”
阴人首领张开双臂。“来。”
师父举起匕首,刺了进去。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