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阳光毒辣,叶尔羌河泛着亮白的水光,弯弯曲曲穿过茫茫戈壁。河岸丛生着红柳与胡杨,红柳枝条低垂,胡杨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远处成片的麦田长势正好,麦穗随风起伏,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林建华扛着坎土曼,跟在知青队伍后面走向工地。至此,他已经来新疆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彻底褪去了上海城里学生的娇气,硬生生学会了所有垦荒农活。熟练挥动坎土曼挖土、用扁担挑水、在无边戈壁里辨认方向,也习惯了喝下又苦又涩的盐碱水。他的手掌磨出层层厚硬的老茧,肩膀的皮肤反复磨破、结痂,被烈日暴晒得黝黑粗糙,嘴唇常年干裂起皮,稍微牵动笑容就刺痛难忍。
戈壁的苦熬人至极,但他硬生生挺了下来。
和他一起坚持下来的,还有陈永康以及连队一百多名上海知青。大部分人都咬牙硬扛,只有少数实在撑不住身体的,最终被送回了上海。每次听到有人返程的消息,林建华心里都会咯噔一下,随即暗自庆幸,自己还能坚持。
“动作快点!别磨蹭!”
前方传来老班长张铁柱洪亮的呵斥。年过半百的张班长是山东人,在新疆驻守开荒近二十年,皮肤比戈壁的石头还要粗粝,性子耿直严厉,对农活纪律要求极严。
林建华收回思绪,快步跟上队伍脚步。
施工工地在新开垦的荒地,距离连队三四里路程。这片土地去年还是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开春后老兵们用推土机推平拓荒,如今急需开挖灌溉渠,引水种植冬小麦。知青们的核心工作,就是挖渠培埂,修通引水渠道,把叶尔羌河的河水引到新开的良田。
挖渠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一把坎土曼重达七八斤,抬手、下挖、翻土、甩土,一套动作反复不停。仅仅一上午,林建华的胳膊就酸沉得抬不起来,贴身的汗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一拧就能淌出水来。
“三号渠这段,今天必须完工!”张班长站在渠埂上巡视,高声下达命令,“完不成任务,所有人不准吃午饭!”
林建华低头弯腰,继续埋头干活。经过一个月的摸索,他早已摸透技巧,不再一味用蛮力。他将坎土曼斜插入土,借着杠杆的力道撬土翻泥,虽然速度稍慢,却能最大程度节省体力,撑住一整天的重活。
身旁的陈永康却始终学不会变通,干活全靠一股蛮力硬撑。每一锄头狠狠砸下去,泥土挖开的同时,巨大的震力会传遍整条手臂,震得他手腕发麻、胳膊酸痛。没过多久,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发白,气息开始不稳。
“永康,歇两分钟缓缓。”林建华停下手里的活劝道。
陈永康却固执地摇头:“不歇,一停下进度就跟不上了。”
他咬着牙硬撑,又接连抡了十几下坎土曼。忽然脚下一软,身体猛地踉跄,手里的工具脱手飞出,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林建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
“你脸色太差,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就是头有点晕。”陈永康勉强站稳,低声回道。
林建华掏出随身的粗布水壶,递了过去。水壶里是清晨出工前灌的盐水醋水,口感又咸又酸,却是戈壁干活最好的补给,能快速补充流失的体力和盐分。陈永康仰头灌了几大口,紊乱的气息才平稳些许,脸色也稍微好转。
缓过劲后,他把水壶递回,捡起坎土曼,依旧不肯停歇,继续埋头挖土。
林建华看着他倔强沉默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刚来的时候,陈永康性格开朗爱说笑,总跟大家讲上海的趣事,是知青堆里最活跃的人。可自从得知妹妹陈永芳被分配到二十连后,他就彻底变了个人,整日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工,干活拼尽全力、不要性命,仿佛只有高强度的劳作,才能压下心里对妹妹的牵挂和担忧。
林建华心里清楚他的顾虑。二十连是女知青专属连队,距离他们所在的十七连有七八里地,中途还要穿过干涸的河床,路途偏远又难走。陈永康放心不下独自在外的妹妹,却不能频繁往返探望,所有担忧只能憋在心里,日夜煎熬。
短暂的休整结束,张班长的哨声再次响起,催促所有人复工。林建华不再多言,和陈永康一起,再次弯腰投入繁重的挖渠工作中。
日头越升越高,戈壁的气温直线飙升。正午时分,地表温度突破四十度,滚滚热浪从地面翻涌而上,笼罩整片荒原,让人喘不过气。知青们纷纷脱掉外衣,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背心,依旧被汗水浸得湿透。
熬到正午,张班长终于喊出了收工吃饭的口令。
所有人如蒙大赦,纷纷扔下工具,就地找阴凉处歇息。伙房的人挑着担子赶来,午饭是热气腾腾的苞谷面糊糊,外加一筐馕饼,是垦荒队最常规的伙食。
林建华打好饭菜,蹲在红柳树的树荫下快速就餐。糊糊用盐碱水煮制,口感苦涩粗糙,但高强度劳作过后,饥肠辘辘的他吃起来格外实在。他几口喝完糊糊,掰碎馕泡在碗里,慢慢吞咽果腹。
陈永康挨着他蹲下,全程沉默吃饭,一言不发。
半晌,他忽然开口:“建华,下午收工,我想去二十连看看永芳。太久没见,不知道她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建华当即点头:“应该去看看,你先准备着,我跟你一块儿去。”
其实他心里也藏着心事,但看着陈永康满心牵挂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先陪兄弟探望妹妹,其余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简单吃完午饭,短暂休息片刻,两人准时复工。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晒得人头昏脑涨、头脑发沉。林建华机械性地重复挖土、甩土的动作,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干裂土地上,转瞬就被蒸发干净。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过,满是咸涩的汗味,偶尔还能尝到破皮渗血的痛感。
即便酷热难熬,他也不敢随意喝水。工地饮用水统一定量分配,一旦喝完,就再无补给。
漫长的一下午硬生生熬到收工,林建华只觉得浑身酸痛、四肢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扛起坎土曼,跟着疲惫的队伍往连队返程。夕阳西下,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空旷的戈壁滩上。
走到半路,陈永康径直拐向东侧的土路,准备动身去二十连。
林建华见状,快步跟了上去。陈永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特意陪我,先回宿舍吧。”
去往二十连的路途荒凉偏僻,全程都是土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只有零星几棵胡杨孤零零立在荒原上。一路沉默行走,许久,陈永康才低声开口,语气满是茫然:“建华,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回上海吗?”
这个问题,林建华在深夜里自问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我经常做梦,”陈永康的声音带着沙哑,“梦见自己站在十六铺码头,看着黄浦江的水不停东流。可每次醒来,看着眼前的戈壁滩,就知道黄浦江的水永远流不到这里,心里空得发慌。”
林建华依旧无话可劝。背井离乡、荒原垦荒,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对故土的思念和对未来的迷茫,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步行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二十连。
这里的环境和十七连相差无几,清一色低矮简陋的土坯房,房前零星栽种着几棵沙枣树。女知青排的宿舍在连队最西侧,是新建的房屋,墙面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气。
陈永康站在宿舍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找谁?”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扎着双短辫的姑娘站在身后。她穿着洗得褪色的蓝布衫,脸颊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永芳!”陈永康瞬间红了眼眶。
陈永芳愣了一瞬,看清来人后,立刻快步上前,扑进哥哥怀里。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爆发,兄妹二人相拥着默默落泪。
“傻丫头,别哭。”陈永康死死忍住哽咽,抬手轻轻抚摸妹妹干枯毛躁的头发,心里又酸又疼。
林建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陈永芳消瘦单薄,手上磨满新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依旧带着纯粹的笑意,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咬牙坚持。
“建华哥。”陈永芳擦干眼泪,笑着打招呼。
“过来看看你。”林建华温和回道,“在这边干活还适应吗?”
“慢慢习惯了。”陈永芳语气轻松,“刚来那几天天天想家、偷偷哭,夜里都睡不好。现在干惯了活,也就慢慢熬过来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林建华清晰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黑,知道她平日里定然劳累过度、休息不足。
“吃过晚饭了吗?”陈永康压下情绪,轻声询问。
“吃过了,这边食堂伙食稍微好一点了,偶尔能吃到白菜。”
陈永康点点头,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妹妹手里:“给你留的馕,拿着,夜里饿了垫垫肚子。”
纸包里的馕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陈永芳看着哥哥,满心动容:“哥,你自己留着吃啊。”
“宿舍还有,你拿着吃,别饿着。”陈永康语气坚定。
陈永芳不再推辞,小心翼翼收好馕饼。
“永芳,”林建华开口叮嘱,“你在这边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随时跟我们说。两个连队离得不远,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建华哥。”
三人在宿舍门口闲聊片刻,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戈壁远处传来牛羊归栏的叫声,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升起,暮色笼罩了整片连队。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陈永康不舍地叮嘱,“你好好照顾自己,别逞强。”
“哥,你也是,别太拼命干活。”
兄妹二人再三道别,陈永康转身踏上返程的路。林建华紧随其后,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陈永芳依旧站在原地挥手,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回去的一路,两人全程沉默。
林建华心里五味杂陈,脑海里反复浮现陈永芳单薄的身影、强忍坚强的模样,还有那块带着温度的馕饼。
这就是他们来到新疆的第一个月。
深夜,林建华躺在地窝子的通铺上,透过头顶的天窗望着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零星星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戈壁深夜的寂静。
他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和铅笔,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给家里写信。这是他来新疆后写的第三封家书。
亲爱的爸妈、弟弟妹妹:
见字如面。
我来新疆已经一个月,一切安好,你们无需挂念。连队的领导和战友们都很照顾我,耐心教我干农活、教我当地的方言。现在我已经能熟练使用坎土曼、挑担干活,也能在戈壁准确辨认方向,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
我们驻扎在叶尔羌河边,河水清甜,口感很好。河边长满胡杨树,夏日枝叶繁茂,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格外好看。宿舍门口种着沙枣树,等到秋天就能结出沙枣。
新疆白天虽然炎热,但不似上海那般闷热潮湿,夜里凉爽舒适,睡觉很安稳。身边的战友都很朴实和睦,大家互帮互助,就像一家人一样。
家里一切都好吧?秀秀的功课有没有落下?建民是否听话懂事?爸爸的身体有没有好转?我在这边一切顺利,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千万放心。等我攒下津贴,就立刻寄回家补贴家用。
思念家人。
想你们的建华
1966年7月12日
写完信,他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工整写下上海家里的地址,压在枕头下,准备次日寄出。
身旁的陈永康也正趴在铺位上写字,林建华余光瞥见,他在给妹妹写信。
永芳:
见字如面。
今日去看了你,见你清瘦了许多,哥哥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干活量力而行,千万别累坏身体。
过段时间,我想办法给你带点吃食过去。在连队受了委屈、遇到难处,就跟身边的姐姐们说,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独立坚强。我相信你一定能好好坚持下去。
哥
1966年7月12日
林建华看完,默默躺回自己的铺位。
月光透过天窗洒落,在地窝子的地面投下一片银白光影。他望着光影,思绪飘回遥远的上海,想起家里狭小的亭子间、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带病卧床的模样,还有弟弟妹妹天真的笑脸。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片戈壁待多少年,更不确定未来是否还有机会回到故土。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人平安顺遂,只要家人安好,所有的苦都值得。
夜色渐深,宿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远处偶尔传来夜猫子悠长的啼鸣,回荡在空旷的戈壁夜空。
林建华闭上双眼,疲惫至极的他,很快沉沉睡去。
明日,依旧是繁重辛劳的垦荒农活。
这是他扎根新疆、开荒拓土的第一个月。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往后的岁月,还有无数风霜苦难在等待着他,前路漫漫,未知难测,归乡无期。
但他心里早已笃定一个信念,只要咬紧牙关、脚踏实地往前走,再大的难关,总能熬过去。
离家前父亲叮嘱他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到了新疆人家问时间,别让人看轻了。”
林建华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他绝不会让人看轻。
他要像河畔扎根生长的胡杨一般,在这片荒芜的叶尔羌河畔站稳脚跟、扎下深根,拼尽全力,活出自己的模样。
这是艰苦磨砺的第一个月。
亦是他半生荒原岁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