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超市里只有那排冷冻柜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如同老旧录像带卡顿般的车辆移动声。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谢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不是机械表，而是一块古老的铜制沙漏，里面的沙子流动得极慢，几乎肉眼难以察觉。他轻轻晃了晃沙漏，看着沙子缓缓落下，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看来，我们得玩一场‘谁先眨眼’的游戏了。”谢知微低声说道，“看谁能在这漫长的停滞中，最先保持清醒，又不被同化。”
沈青梧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慵懒的气息将自己包围：“那就来吧。反正我也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过了。”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试图模仿两人的状态，但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努力撑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知微哥……我好像……真的要睡着了……”牛大锤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着陷入沉睡的两人。他的眼神依旧清明，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的一叶孤舟，岿然不动。
“睡吧。”他轻声说道，“等你们醒来，也许这个世界就已经变了。”
谢知微把判官笔往袖口里一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睡吧就睡吧，正好省得等会儿还得解释为什么你们俩的鞋带会自己打结。”
话音刚落，那层笼罩在超市外的“毛玻璃”突然像被石子砸碎的镜面，哗啦啦碎了一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鬼哭狼嚎的嘶吼。原本停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带着股陈年烂菜叶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谢知微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刚才还死气沉沉、时间仿佛凝固的超市门口，此刻正对着一个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只是这菜市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劲儿——卖豆腐的老大爷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根还在滴血的枯枝；卖鱼的大婶摊位上摆的不是鱼，而是一堆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色泥鳅，它们不沾水，却能在空气中滑来滑去。
“知微哥……我是不是死了？”牛大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我怎么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对，是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
谢知微回头一看，好家伙，沈青梧和牛大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姿势极其豪迈。沈青梧那头红发像刚炸过毛一样乱糟糟的，原本精致的高跟鞋不知飞到了哪去，只剩下一只光着的脚丫子在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两下。
“没死，就是睡得有点久，脑子进水了。”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结果手一滑，直接拍在了旁边一个卖“活人假发”的摊子上。
那假发摊主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着一顶顶看起来像是由无数黑色长发编织而成的帽子。见沈青梧的手碰上了他的摊位，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珠竟然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瞳孔。
“哎哟喂！”牛大锤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顺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手忙脚乱地贴在额头上，“大师救驾！这地方不对劲！这老板长得太像那种……那种还没做完手术就被扔出来的标本了！”
“闭嘴吧你。”谢知微一边吐槽，一边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沈青梧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别乱碰东西，这里的‘东西’大多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吃’人的。”
沈青梧甩了甩头发，眼神清明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傲娇：“本姑娘才不怕。倒是你，刚才不是说世界要变了吗？怎么现在连个像样的鬼怪都没有，全是些卖假货的？”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是中转站。”谢知微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我们是从那个‘怨念凝结体’的缝隙里掉出来的，现在身处的是‘市井阴界’。你看那些摊贩，他们卖的不是货，是生人的执念。刚才那超市里的时间停滞，就是为了把这些执念‘腌制’入味。”
说话间，那个卖假发的白眼球老板已经走到了三人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施舍，又像是在邀请。
“想要什么？”沈青梧眯起眼睛，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把藏在风衣里的大镰刀，虽然她现在穿着裙子，但这并不妨碍她随时开杀戒。
“换。”老板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用你的‘痛觉’，换这个。”
他从摊位下拿出一面破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三人的脸，而是三个被黑线缠绕的人形木偶。
“这是啥？”牛大锤凑过去，好奇地想伸手去摸。
“别动！”谢知微大喝一声，同时手中判官笔一闪，一道淡淡的墨色流光瞬间将牛大锤护在身后。
“那是‘替身’。”谢知微盯着那面镜子，眉头紧锁，“这老板想拿我们的痛觉做引子，把这面镜子里的邪祟放出来。一旦放出来，咱们仨就得变成这镜子里的木偶，任人摆布。”
“切，吓唬谁呢。”沈青梧冷笑一声，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那一头红发在风中狂舞，手中的大镰刀瞬间出鞘，寒光凛冽，直逼那白眼球老板的脖颈。
“找死！”老板脸色一变，原本呆滞的面容瞬间扭曲，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然而，就在沈青梧的镰刀即将砍中老板的瞬间，那张黄符竟然毫无预兆地从牛大锤额头上滑落，飘到了半空中。
“完了完了，我的符咒失效了！”牛大锤绝望地大喊。
“废话少说！”沈青梧手腕一抖，镰刀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并没有砍向老板，而是狠狠劈在了那张飘落的黄符上。
“轰！”
黄符并没有燃烧，反而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火焰，瞬间化作一团金色的光晕，包裹住了沈青梧的镰刀。原本应该无效的符咒，在妖力的加持下，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奇异的净化之力。
“这是什么情况？”谢知微一愣。
“可能是老子的运气太好了！”牛大锤激动地跳了起来，“我刚才在包里塞了一把‘祖传’的朱砂，没想到这黄符吸了点朱砂味，居然还能用！”
那白眼球老板惨叫一声，被金光逼退了好几步。他身后的摊位瞬间崩塌，那些黑色的泥鳅、枯萎的蔬菜，全都化作了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算你命大。”沈青梧收起镰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刚才那老板好像被吓跑了。咱们接下来去哪？这菜市场这么大，要是再遇到几个卖‘活人假发’的，我可不想再玩一次。”
谢知微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来了，那就逛逛呗。听说这菜市场深处，有个专门卖‘遗忘’的小摊，说不定能帮咱们找回点线索。”
“遗忘？”牛大锤缩了缩脖子，“那玩意儿能卖吗？万一卖给我，我不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忘了，岂不是白忙活了？”
“放心，”谢知微拍了拍牛大锤的肩膀，语气轻松，“忘不掉也没关系，反正咱们有《万鬼录》。只要记得住，忘不掉的东西，迟早都能变成故事。”
三人相视一笑，在这充满烟火气却又暗藏玄机的菜市场里，继续向前走去。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仿佛给这诡异的场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对了，”沈青梧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正在卖糖葫芦的老奶奶，“那老奶奶手里的糖葫芦，怎么看起来像是……手指？”
谢知微定睛一看，果然，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每一颗山楂下面都连着细细的指骨，正随着风轻轻摇晃。
“看来，这趟旅程，比想象中还要精彩啊。”谢知微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
谢知微并没有立刻回应沈青梧的惊呼，而是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停留了片刻。那几根指骨确实细瘦苍白，表面还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偶尔还会因为风的作用发出细微的、类似关节摩擦的“咔哒”声。
“别盯着看太久。”谢知微伸手轻轻挡在了沈青梧和牛大锤面前，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沉稳，“那是‘执念果’，吃下去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但代价是你会慢慢变成这摊位上的另一串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