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会的门在辰时被准时推开。苏牧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肩上挎着一只布袋，像走了很远的路。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书架，然后走到柜台前，将布袋放在台面上。“请问，这里可以借书吗？”
苏牧点了点头：“可以。第一次来？”年轻人从布袋中取出一本翻旧了的书，放在柜台上。书名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封面上有反复修补过的痕迹。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枚干透的槐树叶。“我父亲多年前从外地迁来青州附近的镇子时，随身带了这本手录的药草图册，扉页上写着‘青州城西散修互助会存阅’一行字。他去世前嘱咐我，说如果有一天路过青州城，就把这本书送回互助会来，物归原主。”
苏牧接过那本药草图册，翻开扉页。那行字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排列着，字迹端正清瘦，与他在那格铁柜中见过的字迹一致，墨水颜色在多年后已经褪成一种沉稳的棕褐色。他在那行字面前沉默了片刻。他翻到封底内侧，在夹层里找到了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极轻极淡，像是写的人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他没有在柜台前立刻查看那行备注的内容，只是留意到边缘有一道被橡皮擦过的痕迹。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没有催促。等苏牧合上书后，他才开口：“这本书是我父亲在青州城外的一个旧书摊上偶然发现的，扉页上已经写了那行字，备注栏里的铅笔字迹不是他写的。他原本想按照扉页上的地址送回来，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成行，直到临终前还在嘱咐我这件事。”他停了停，“这本书的内容我已经全部抄录过了，原物应当归还原主。”
苏牧没有推辞，将那本药草图册收进书架。他在书架前站了片刻，回头走回柜台后面。他没有立即填写任何归还记录，也没有将书插入书架中空着的位置，只是让它安静地躺在桌面靠近台灯的一侧。“你父亲是做什么营生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他在青州城以西的一座小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药材铺子，铺面不大，但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来找他看诊。他生前常说，自己这点辨药的本事，大半是从一本旧书上学来的。”他所说的那本旧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苏牧面前那盏台灯的灯影边缘。苏牧在柜台后面坐着，没有立刻回应，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那间药材铺子还在开吗？”
“我离家之后，铺子就关了。走的时候，他将几册手抄的药方和这本图册一起交给我，说以后或许用得上。后来我辗转了几个地方，最终还是决定先回青州来，把这本书还回它该在的地方。”
苏牧没有再追问，从抽屉中取出一册空白的登记簿翻开，提笔将书名和归还日期填入，备注栏里填写了捐赠者的姓名和来源地。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布袋中取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我在整理药材铺遗物时发现的一包草籽。父亲当年在笔记中提过，这些草籽引自青州城西一片野生药草群落，多年后已经很少见了。如果互助会门口有块空地，可以试着种一些。”
苏牧看着那包油纸包，没有立刻收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收下那包草籽，放进了抽屉中。“等开春，我会找块合适的地方种下。”他没有问年轻人接下来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是否会在青州城停留。那本药草图册的扉页上写着的青州城互助会，带着一枚干透的槐树叶，在多年后才抵达终点，而那包草籽的根系早已等候在下一个季节的边界上。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没有再取出任何东西。他向苏牧微微欠身，背起那只布袋，转身走出了互助会。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渐渐融入了坊市方向传来的声音中。
苏牧坐在柜台后面没有起身目送，低头翻开那本药草图册。他翻到封底内侧，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行铅笔备注——不是处方，不是用法说明，只写了一行字：“此书如能归还，请将书末附页中的草籽取出一半，分给城西的散耕户。另一半留于互助会，以备后用。”字迹与扉页上那行字不同，墨水略深，笔画更紧，像是书写者在落笔时为争取最短时间而压快了速度。附页夹层中果然藏着一只薄薄的油纸包，里面分装着等量的草籽。他没有将那些草籽取出，将书合上，放进了书架中，与那本泛黄的旧账册并排放着。
傍晚他锁好互助会的门后沿着坊市走回院子时，那包草籽依然留在抽屉中，那本药草图册依然立在书架上。他没有刻意去检查它们的位置。那枚空白木牌和旧印章依然收在木匣中，那些已经归档的碎片依然在各自的位置上。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不需要反复确认了。
他推开院门，在石凳上坐下来。夜风穿过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将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青石板上。他将那包草籽从怀中取出，解开油纸看了一眼——细小的褐色颗粒，干燥，饱满，散发着干燥植物特有的微弱气息。然后将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怀中，起身走回屋里，将那包草籽放进木匣中，与那枚空白木牌和旧印章并排放着，没有将它们分开，合上木匣的盖子放在枕边，在黑暗中躺下来。那包草籽在黑暗中安静地躺在木匣中，与那枚空白木牌和旧印章保持着各自的姿态。他闭上眼睛，窗外夜风穿过枝叶。他在那片连绵的声音中沉入了均匀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