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许淘和马国强站在建国汽车服务集团总部的楼下。这是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楼大厅的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马国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站在旋转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许淘还是那身工服,袖口上有油渍,领口磨出了线头。但他站得很直,表情平静,像是穿的不是工服而是铠甲。
前台接待核对了身份,带他们上了八楼。电梯门打开,走廊两侧是深色木饰面,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证书——“全国优秀修理企业”“诚信经营示范单位”“消费者满意品牌”。李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秘书敲了两下门,推门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很大,少说有八十平米。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书脊上印着各种管理学和励志书名,有些连塑封都没拆。办公桌是红木的,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盘上雕着一条龙。
李总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光头顶着日光灯的反光,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脸上挂着笑,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师傅,马老板,来了?坐坐坐,我给你们泡茶。”
他亲自洗杯、投茶、注水,动作熟练得像茶艺师。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斟了两杯,双手递过来,一杯给许淘,一杯给马国强。
“许师傅,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我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一斤八千。”
许淘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总也坐下来,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从热情变成了审视,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许师傅,马老板,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谈个合作。”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手指在封面点了两下。
“我出五百万,收购你们修理厂。马老板拿到钱可以还债,许师傅继续当技术总监,工资翻倍,月薪两万变四万。怎么样?这个条件,在整个城市找不到第二家。”
马国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五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磁铁,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了。他伸手想去拿那份合同,手指刚碰到封面——
许淘按住了他的手。
“老板,先看看。”
马国强愣了一下,缩回了手。
李总笑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合同我让法务拟的,很公道。咱们做生意讲究诚信,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读心术启动——李总心声:这破厂我转手卖政府拆迁,至少赚两千万,这两个傻子还跟我讨价还价。城南那块地早就划进规划了,明年拆,一平米补偿八千,他那块地少说有三千平,两千四百万到手。五百万?打发叫花子。】
许淘面色不变,拿起合同翻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合同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小得像是故意让人看不清。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恶意收购合同”,内含13条陷阱条款,包括但不限于:】
【第3条:员工遣散费为零,乙方(马国强)需自行承担所有员工离职补偿。】
【第7条:拆迁补偿及一切政府补贴归甲方(李建国)所有,乙方无权主张。】
【第9条: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技术专利、维修工艺、客户资源)无偿转让给甲方。】
【第12条:甲方可随时解除劳动合同,无需支付赔偿金。】
【第14条:本合同生效后,乙方不得在同行业从事任何经营活动,违者赔偿甲方年收入十倍。】
许淘合上合同,抬起头,看着李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流动的水。
“李总,这合同不太对吧?第7条说拆迁补偿全归您,第9条说员工遣散费为零,第12条说我们可以随时被解雇且无赔偿。第14条更狠,马老板以后连修自行车都不行。”
李总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小许,你看得懂合同?”
许淘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略懂。”
马国强一听,一把抢过合同,翻到许淘说的那几页,一条一条地看。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手指开始发抖。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李总,声音都变了调:“李总,你这是坑我!”
李总收起笑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热情,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马老板,五百万已经不少了。你这厂子负债六十多万,设备用旧了,地段也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我看中许师傅的技术,我根本不会出这个价。”
他靠回沙发,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许淘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树从地上长起来。他绕过茶几,走到李总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了茶几上那份合同的纸面。
“李总,您的‘诚意’好像也需要退一下货。”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玻璃杯碎了的回声。那份十几页的合同在茶几上凭空消失了,不是被风吹走,不是被人拿走,而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在空气中溶解了。
李总手里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但杯子里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茶几——合同不见了,连订书针都没留下。
“你……你把合同弄哪去了?”李总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地。
许淘坐回沙发,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退货了。这合同本身就是个‘残次品’,坑人的玩意儿不该存在。”
李总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淘,声音压得很低,像打雷前的沉闷:“许淘,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座城市,修理行业我说了算。我有七家店,三家4S店,年流水八千万。你一个修车的,敢跟我叫板?”
许淘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总,像在看一份需要修理的故障报告:“我知道,您是李建国,建国汽车服务集团董事长。去年被投诉二十三次,行政处罚三次,欠供应商货款一百八十万。您名下七家店,有四家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李总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沙哑了。
许淘终于站起来,平视着李总。他比李总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倒的墙:“我听到您心里想的是拆迁,不是修车。您买这个厂根本不是为了经营,是为了等拆迁赚差价。”
李总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几本精装书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戳穿了所有伪装:“你……你能读心?”
许淘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李总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老板椅上,像在看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李总,我建议您重新拟一份真诚的合同,如果真想合作的话。不然下次‘退货’的可能就不是合同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红木老板椅。椅子很贵,少说也要两三万。李总下意识地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怕那张椅子下一秒就会消失。
马国强全程目瞪口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看看许淘,又看看李总,又看看茶几上合同消失的位置,脑子里像是有几百个齿轮在咔咔地转。
“许……许淘,咱们走吧。”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淘点点头,站起来,整了整工服的领子,对李总说:“李总,我们厂不卖了。但如果您有正常的维修订单,我们可以合作。价格公道,技术过硬,不比您那七家店差。”
李总缓过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冷笑。他整了整领带,坐回老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
“行,许淘,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许淘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马国强跟在后面,步子急促,像是逃离火灾现场。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他们出来,侧身让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巨响——李总摔茶杯的声音,瓷片在地板上炸开,清脆而刺耳。
马国强的手还在抖,按电梯按钮都按了好几次才按中。
出了大楼,阳光刺眼。马国强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他拉住许淘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小许,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淘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工服上的油渍在光线下反着暗色的光。
“我是您的员工啊,老板。只是……会亿点点技术。”
马国强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亿点点?你那是亿点点吗?你把合同变没了,你把轮毂烧成灰了,你把举升机从货车上飞回来了,你管这叫亿点点?”
许淘没有解释。他拍了拍马国强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犯了错但还有救的孩子:“老板,现在您信了吧?好好干,我能让这个厂起死回生。”
马国强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马路,走回修理厂。铁门还是昨天那扇铁门,招牌上的灯管还是那几根不亮的灯管,但马国强看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想卖掉它的算计,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在看一个病了很久终于找到药方的亲人。
许淘走进车间,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主线任务进度:70%。】
【解锁新功能:团队退货——可将“不合格员工”退回招聘市场,同时系统随机匹配“优质候选人”。适用范围:在职员工、临时工、合伙人。生效条件:宿主触碰目标工位或考勤记录。】
许淘站在车间中间,环顾四周。举升机、烤漆房、大梁校正仪,每一台设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的目光落在车间角落的一个空工位上。
那是赵志远曾经站过的地方。工具箱已经搬空了,墙上还贴着他的排班表,名字被人用记号笔划掉了。地上有几颗没扫干净的螺丝,还有一块发黑的抹布。
许淘看着那个空位,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国强发来的消息:【许淘,明天的供应商欠款,怎么还?你有什么主意?】
许淘低头看了一眼,打字回复:【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的活干了。】
他收起手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走向一辆刚开进来的丰田。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车主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许淘弯腰,掀开引擎盖,手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