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修理厂对面的街角,许淘缩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斑驳地投在人行道上。秋末的夜风很凉,他工服单薄,冷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睛一直盯着修理厂的大门。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街角拐过来,大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刺目的白光。车身上印着“顺发搬家”四个蓝色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写了什么。货车停在修理厂门口,引擎熄火,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工人,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烟,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马国强从办公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只系了下面两颗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他小跑着迎上去,招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快点快点,先搬举升机,那个最值钱。两台都搬,一台不能留。”
工人们拉开货车厢门,里面空荡荡的,铺着一层旧棉被,用来垫设备防止磕碰。领头的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招呼兄弟们进车间。马国强跟在后面,脚步急促,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
车间里,四柱举升机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工人们熟练地卸螺丝、拆液压管、松地脚螺栓,动作麻利得像拆自家东西。烤漆房的风机被卸下来,三个工人抬着往外走,笨重的铁壳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工具箱被整个搬起来,里面的扳手、套筒哗啦啦地响,像在抗议。
马国强站在车间中间,双手叉腰,指挥若定:“小心点!那个烤漆房的风机别磕了,磕了就不值钱了!工具箱放车厢最里面,别压着举升机的液压杆!”
一个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随口问了一句:“老板,这些设备都挺新的,用了没几年吧?为啥要卖?不干啦?”
马国强不耐烦地挥手:“关你什么事,搬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工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弯腰继续拆螺丝。
马国强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老陈”。他接起来,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兴奋:“喂,老陈,搬着呢,差不多一个小时能完。你那边钱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放心马老板,十二万现金,刚从银行取的,都是不连号的旧钞。设备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接货。对了,你那个烤漆房的风机是不是原装的?别给我换个二手的糊弄我。”
马国强赔着笑:“原装原装,你放心,咱们合作这么多次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街角的阴影里,许淘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过马路,推开修理厂的铁门,站在门口。夜风把他身后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马国强正背对着门口指挥工人搬东西,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直到一个工人抬头看见许淘,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才猛地转过身来。
马国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从脸上刮掉了一层皮。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下班了吗?”
许淘走进车间,脚下踩着一片散落的螺丝。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老板,我说过,设备卖不得。”
他绕过瘫在地上的液压管,走向那台已经被拆散的四柱举升机。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谁。
许淘伸手触碰举升机的主柱——冰冷的金属表面沾着机油,指尖刚接触到铁面,系统就在他脑子里炸响了:
【检测到“资产转移”行为,涉及设备:四柱举升机×2、烤漆房风机×1、大梁校正仪×1、工具箱×3。已锁定资产,执行退货——原地归位。】
下一秒。
“轰——”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被拆散的举升机部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拼了回去,液压管自动对接,螺丝自己拧紧,四柱举升机稳稳地立回了原位,比原来还正。烤漆房的风机从货车车厢里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弯,准确无误地嵌回墙壁上的接口,连螺丝都自己旋进去了。工具箱一个接一个地从货车上滑下来,沿着地面滑行,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回墙角。扳手、套筒、螺丝刀从车厢的各个角落飞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回工具箱里,分类摆放,比许淘平时收拾得还整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搬家工人手里的工具全掉了。领头的那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瞪着眼珠子看了三秒,然后“妈呀”一声,扔下手里的撬棍,转身就往外跑。其他三个工人更是不含糊,一个翻过货车栏杆跳下去,一个从车间后门跑了,还有一个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司机更绝,钥匙都没拔,直接跳下驾驶座,撒腿就跑,皮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
白色厢式货车孤零零地停在修理厂门口,车厢门还开着。
马国强瘫坐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他手指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许淘蹲下来,平视着马国强。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同情,只是一片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我是您月薪三千五的员工啊,老板。对了,您还欠我两个月工资,一共七千,我帮您‘退’一下。”
他点开系统,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已执行“工资退货”,马国强账户扣除7000元,转入许淘账户。】
马国强的手机响了,银行扣款通知。他哆嗦着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转账支出7000元,余额:负5873元。他哀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马国强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开始哭。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撕碎了的纸,“老婆要离婚,银行天天催,供应商堵着门要钱,我能怎么办?我不跑能怎么办?”
许淘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车间。举升机、烤漆房、校正仪、工具箱,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干净、整齐、完好如新。这里曾经是一个修理厂,一个能让车跑起来的地方,一个能让王姐、胖刘他们养家糊口的地方。
“您跑得了吗?”许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马国强心上,“这些设备您卖了也填不上窟窿。十二万,够您在三亚活半年,然后呢?半年之后呢?您六十多了,还能干几年?”
马国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许淘,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伸过来的那根绳子。
“那你说怎么办?”
许淘弯下腰,伸出手。马国强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裤子上全是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第一,停止跑路,正面还债。第二,把修理厂盘活。第三,相信我。”
马国强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相信你?你连工资都从我账户里直接扣,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敢不信吗?”
许淘看着他,没说话。
马国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车间里的设备,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些东西其实还挺值钱,不卖也能赚钱。
许淘伸手拉起他,动作不重,但很稳:“老板,我有个计划。李总不是想挖我吗?我可以用这个当筹码,让他给我们注资或者给订单。他不是想要我的技术吗?那他就得出点血。条件是您好好干,别再动歪脑筋。”
马国强犹豫了,眉头拧成一团:“李总那人精得很,不会白帮忙。他在这个城市干了二十年,吃人不吐骨头,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次次被坑。”
许淘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那就要看我的‘谈判技术’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新功能解锁:合同退货——可检测并退回恶意合同条款。适用范围:纸质合同、电子合同、口头协议。生效条件:宿主触碰合同文件或录音设备。】
许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功能。
马国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亮起两束车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加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滑行过来,像一条在暗处窥伺的蛇。
车停在修理厂门口,熄火。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光头,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
李总。
他歪着头,透过车窗看了看车间里完好无损的设备,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刚站起来的马国强,最后目光落在许淘身上,停了两秒。
“大半夜的还挺热闹。”李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许淘走到车窗前,弯下腰,平视着李总:“李总,您这么晚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谈生意的?”
李总笑了,这次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谈生意。明天上午,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
车窗摇上,黑色轿车无声地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两下,拐弯,消失。
车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马国强拍干净了身上的灰,看着许淘:“你真的愿意帮我?”
许淘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是帮您,我是帮这个厂,帮王姐、胖刘他们。这个厂要是倒了,他们去哪找工作?王姐的儿子还在上初中,胖刘的妈刚做完手术,老周五十多了,出去谁要他?”
马国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您要是再跑,”许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保证让系统把您‘退’回一无所有的状态——连身份证都退成婴儿照。”
马国强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真的怕了。他连连摆手:“不跑了不跑了,我发誓。这次真的不跑了。”
许淘伸出手。马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系统在他俩同时响了一声:
【马国强信用评分从15分提升至38分。任务进度:50%。】
【下一阶段目标:60分。】
许淘松开手,转身走向车间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工服的下摆。他停下来,侧过脸,看着马国强:“老板,明天九点,李总公司见。”
马国强用力点头。
许淘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