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宝马750Li停在修理厂门口，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车门推开，李总从副驾下来，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驾驶座这边，赵志远熄了火，跳下车，脸上堆着笑，殷勤得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李总，这家店技术不错，特别是那个许淘。您那辆车的发动机异响，他肯定能搞定。”赵志远一边说，一边抢在前面推开了修理厂的玻璃门。
王姐正趴在收银台上记账，抬头看见赵志远，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放下笔，双手抱胸：“你又来干嘛？老板说了，不让你进门。”
赵志远脸上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挑衅：“我带客户来修车，不行吗？开门做生意，还有把客户往外赶的道理？”
李总从后面跟上来，递上一张烫金名片，语气客气但不失身份：“我是李建国。这辆车发动机异响，听赵志远说你们这儿有位许淘师傅，技术很厉害。”
王姐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建国汽车服务集团·董事长”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许淘，前台有人找。”
许淘从车间走出来，工服上全是机油，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他看到李总和赵志远，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工具箱上擦了一下手，走上前。
李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满油污的工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你就是许淘？赵志远说你技术很神。”
许淘看了一眼赵志远。赵志远立刻避开他的目光，扭头去看墙上的价格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淘把扳手放在桌上：“我只会修车，不熟的人不修。”
李总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稳：“我出双倍工时费。发动机异响，听赵志远说你这方面是专家。”
许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车开进来吧。”
赵志远立刻抢着说：“我去开进来！”他小跑着出去，把宝马开进了车间，停在了举升机工位上。
修理车间里，宝马被四柱举升机缓缓抬了起来。底盘露出来，发动机护板下面渗着一层薄薄的油渍。赵志远主动套上手套，凑到许淘旁边：“我来帮许师傅打下手，毕竟李总的车，我得多上点心。”
许淘没拒绝，弯腰去工具箱里拿内窥镜。
就在他转身的那几秒钟，赵志远飞快地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碎金属屑——银灰色的，细得像沙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迅速把手伸进发动机舱，掀开机油加注口的盖子，把碎金属屑全倒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像排练过很多遍。
他盖上盖子，退到一边，嘴角微微上翘。
系统在许淘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人为添加杂质，劣质铁屑，数量约15克，已记录证据，时间戳已锁定。】
许淘拿着内窥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他蹲下来，把内窥镜的探头伸进发动机舱，看了看，又抽出来。然后他直接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机油加注口的盖子。
一摸。
系统：【已执行退货，杂质清除。发动机内部清洁度恢复至原始状态。】
许淘抽出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李总说：“修好了。”
李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表：“不到三分钟。你还没拆发动机呢。”
许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机油：“不用拆。就是进了一点杂质，清掉就行。”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启动了，声音平顺得像丝绸，没有任何异响，连怠速的震动都比刚才小了很多。
李总凑到引擎盖前面听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真不响了？”
赵志远急了，声音拔高了两度：“不可能！他肯定糊弄你，我明明……”他突然闭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许淘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明明什么？明明撒了碎金属屑进去，对吧？”
赵志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他后退了两步，撞上了工具车，几个套筒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你胡说！”赵志远的声音尖得走了调。
许淘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点开系统回放，把屏幕转向李总。屏幕上，画面清晰得像监控直拍——赵志远从口袋里掏出碎金属屑，掀开机油盖，倒了进去，盖上盖子，退后，嘴角上翘。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连金属屑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都能看见。
李总看完，脸色铁青。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转头看向赵志远，目光冷得像刀片子。
“赵志远，你耍我？”
赵志远结巴了，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李总，那……那是AI合成的！许淘陷害我！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什么视频都能做出来！”
许淘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那要不要我把发动机里的碎金属屑捞出来化验一下？机油尺上应该还沾着几粒。上面可有你的指纹。”
赵志远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工具车的把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溺水的人。
李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在车间里回荡了一下。赵志远捂着脸，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耳朵嗡嗡响。
“滚！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李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志远的耳朵里。
赵志远捂着脸，怨恨地瞪了许淘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踉跄着跑了出去，夹克的衣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差点摔倒。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刹车的尖叫声，渐渐远去。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胖刘从休息室探出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王姐站在收银台后面，嘴巴张成了O型。
李总转过身看着许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另一张名片——不是前台给的那种烫金的，而是深灰色的、磨砂质感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
“许师傅，您这技术，我服了。来我公司干吧，月薪两万，五险一金，年底分红。独立办公室，配一辆公车。”
全场安静。
马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站在走廊入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听到“月薪两万”四个字，他的脸一下绿了，茶杯差点没端稳。
许淘看了一眼马国强。马国强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许淘转回头，对李总说：“谢谢李总，我考虑考虑。”
李总递上那张深灰色的名片，拍了拍许淘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随时欢迎。建国汽车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许师傅，赵志远这人我也不会再用，您放心。他要是再找您麻烦，您直接跟我说。”
车窗摇上，宝马750Li无声地驶出了修理厂大门。
车刚走，马国强就冲了过来，步子大得像在跑百米冲刺。他一把抓住许淘的胳膊，手指都在抖：“许淘！你不能走！你走了厂子就完了！你看看现在这情况，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许淘慢慢地把胳膊从马国强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老板，我没说要走。”
马国强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许淘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您要是继续想着跑路，那我就只能走了。”
马国强连连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不跑了不跑了！我发誓，绝对不跑了！”
许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车间，弯腰捡起刚才赵志远撞落的几个套筒，一个一个地挂回工具车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修理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胖刘下班走了，王姐也走了，几个维修工陆续离开。许淘一个人蹲在后院的废旧轮胎堆上，手里拧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马国强内心波动剧烈，检测到“虚假承诺”概率87%。】
【内心活动：嘴上说不跑，心里还在盘算怎么脱身。】
许淘叹了口气，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轮胎上。
“老板，您能不能真诚一次？”
他抬起头，透过车间后窗，看见马国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马国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表情激动，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争论什么。
许淘把水瓶捏扁了。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启动了环境音频采集功能。系统立刻捕捉到马国强办公室里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同一间屋子里：
【马国强通话内容：“老陈，对，还是我。今晚就搬，十二点之后，搬家公司我联系好了，你带着钱来就行。四柱举升机两台、烤漆房一套、大梁校正仪一台，打包价十二万，现金。对，就按上次说的。别放我鸽子啊，我机票都订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放心马老板，钱准备好了，十二万，一分不少。你那边确定没人？别到时候警察来了。”
马国强：“没人，员工都下班了。就我一个，你尽管来。”
电话挂断。
许淘站起来，把已经捏扁的水瓶扔进垃圾桶。塑料瓶在桶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您真行。”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后院。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机油和橡胶的味道。修理厂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国强汽车修理厂”几个字里，“强”字的灯管彻底不亮了，只剩下“国”和“汽车修理厂”还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喘气。
许淘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马国强的信用评分——15分，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闭上眼。
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厢式货车，正从街角拐过来，大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刺目的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