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点半，修理厂大厅里挤满了人。马国强站在收银台后面，衬衫扎进裤腰，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收拾得比过年还精神。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挂着那种老板在发工资前才会露出的热情笑容。
“兄弟们，下个月咱们要大干一场！我准备装修店面，引进新设备，咱们修理厂要起飞！”
他说得激情澎湃，手臂挥舞得像在指挥交响乐。员工们稀稀拉拉地鼓掌，胖刘打了个哈欠，王姐礼貌性地拍了拍手。许淘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工具箱，面无表情。
系统读心术在这个瞬间启动了，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装修个屁，我定金都收了，下周五跑路，你们爱咋咋地。设备定金五千块，不退不换。】
许淘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忍住没笑，但眼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马国强还在台上画饼：“我最近跟一个投资人谈了个大项目，只要资金到位，咱们厂就能升级成区域中心店！到时候你们都是元老，分红、股权，一样不少！”
【投资人？投个屁，那是我在网上找的二手贩子。设备一卖，我直接飞三亚，谁管你们死活。】
员工们又鼓了一阵掌。王姐小声跟胖刘说：“老板今天怎么这么亢奋？”胖刘耸肩：“可能是中彩票了吧。”
马国强正要继续吹，人群后面突然举起一只手。
许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老板，那这个月工资能准时发吗？”
全场安静。
马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拍着胸脯，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两度：“放心！我马某人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工资的事，包在我身上！”
【工资？你们找下家要去吧，老子一分都不会多发。账户里就八百多块，发个锤子。】
许淘忍住笑，点了点头：“那就好。”
王姐凑过来，手肘捅了捅许淘的腰，小声问：“你笑啥？老板说话你乐什么？”
许淘扭头看她，一脸无辜：“没啥，就是觉得老板……挺真诚的。”
王姐翻了个白眼：“真诚？他上次说‘下周发工资’说了三个月了。”
晨会散场，员工们各回各位。胖刘拎着扳手去修车，王姐回到收银台继续记账，赵志远的位置空着，工牌还挂在墙上，但人已经不在了。
许淘没走。他站在大厅中间，点开系统。蓝色界面悬浮在眼前，他输入“马国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退货目标：老板的人品。】
【判定结果：无效，无法退货。】
【原因：目标本身为“零”，无物可退。】
许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品为零，确实退不了。”
胖刘正好路过，手里端着水杯：“你说啥？”
许淘摆手：“没事，我去查个东西。”
午休时间，修理厂安静得像图书馆。胖刘在休息室吃盒饭，王姐趴在收银台上刷短视频，笑声外放，是那种魔性的“哈哈哈哈”。许淘溜进马国强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那里有一台没人用的旧电脑，他连上系统，调出了公司账户。
屏幕上的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公司账户余额：886元。】
【负债总额：67万元。】
【员工欠薪：23万（涉及9人，其中许淘：10500元）。】
【供应商欠款：44万（轮胎供应商18万，配件商15万，设备租赁公司11万）。】
【马国强个人账户：127元。】
【马国强妻子李芳：已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夫妻共同账户。】
许淘截图保存，退出系统。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灰扑扑的灯。二十三万，不算多，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王姐的儿子下学期要交学费了，胖刘他妈刚做完手术，医药费还没报销。这些人如果知道老板要跑路，会是什么反应？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通知，是系统自动推送的：
【马国强已定下周五飞三亚，单程机票，已出票。座位号14C，靠窗。】
【机票价格：380元（含税），特价票，不退不改。】
许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后院。
后院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十几个废旧轮胎，有些是爆胎换下来的，有些是客户不要了的。遮阳棚的铁架子生了锈，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许淘坐在轮胎堆上，点开系统，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
【建议执行“信用退货”，向老板开放信用评分功能，倒逼其履约。】
许淘在脑子里问系统：“信用退货怎么操作？”
系统回答，声音还是那把冰冷的机械嗓，但措辞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
【向目标展示其信用评分，并开放充值通道。充值方式仅限三种：发工资、还债、取消跑路计划。每完成一项，信用评分自动增加。评分低于60分，目标将被列入“失信名单”，向社会公开。】
许淘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这功能好啊，专治老赖。”
他正打算关掉系统，余光突然扫到前厅方向——一个人影从大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但目标明确。赵志远，穿着他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王姐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伸手拦住他：“你被开除了还来干嘛？老板说了不让你进门。”
赵志远冷笑，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痞气：“我找老板有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王姐还想拦，赵志远已经绕过去了，径直走向马国强办公室。牛皮纸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颗还没拉弦的手雷。
许淘从后院进来，正好看见赵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检测到恶意意图，目标赵志远携带录音笔，型号：索尼ICD-PX470，已开启录音模式。】
许淘皱眉，跟了上去。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许淘贴着墙根站住，没有推门，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赵志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的意味：“老板，我知道你要跑路。下周五，三亚，单程机票，对吧？”
沉默了几秒。马国强的声音发抖，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你怎么知道的？”
赵志远笑了，是那种得逞的笑：“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有证据，你卖设备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我全都有。你给我五万封口费，我不说出去。不然我马上告诉全厂员工，你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下周五就要跑路。”
马国强声音更抖了：“五万？你疯了？我哪来的五万？”
赵志远：“你卖设备能卖十二万，给我五万，你还有七万，够你在三亚活一阵子了。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又是一阵沉默。
许淘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赵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马国强坐在老板椅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赵志远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牛皮纸袋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慌张：“你……你怎么在这？”
许淘没看他，径直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看着赵志远，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赵哥，你手里那个文件袋里装的什么？录音笔？聊天记录截图？要不要我帮你退一下？”
赵志远脸色一变，把文件袋往身后又藏了藏，声音都变了调：“你少管闲事！”
许淘站起来，朝赵志远走了一步。赵志远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他咬了咬牙，一把拉开门，夺门而出。牛皮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白色的数据线。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被摔上的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淘和马国强。
马国强满头大汗，衬衫腋下湿了一大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指在发抖。
许淘重新坐下，看着马国强：“老板，赵志远敲诈您，您打算给钱？”
马国强结巴着说：“不……不给。他疯了，五万块，我哪来五万块？”
许淘点了点头：“那您也别跑路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您飞到三亚，赵志远也能追过去。他那个人，您知道的，黏上了就甩不掉。”
马国强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裂纹。
许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天我把信用评分功能开放给您，您自己看着办。发工资、还债、取消机票，三件事做完，您的信用分就上去了。做不完，您就是全国倒数第一。”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马国强声音沙哑。
许淘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国强问。
许淘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我是您月薪三千五的员工啊。老板，明天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国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抖。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红色的按钮：
【您的信用评分：8分，已向全体员工公开。请及时充值，否则24小时后将全网公示。】
马国强尖叫了一声，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把手机从桌上扫下去，手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又碎了一道裂纹。
他弯下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又把手机扔了出去。这一次，手机滑到了办公桌底下，卡在桌腿和墙壁之间，屏幕还亮着。
许淘站在走廊尽头，听着办公室里传出的那声尖叫，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修理厂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但他的工服口袋里，那三条未读的催租短信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