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手机屏幕暗了,那个虚拟号码从对话框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账号注销了。线索断了,但答案已经有了。
刘薇。
周成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她注销了。但她跑不掉。方琳查到了。”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方琳发来的一份资料。
刘薇,女,四十一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2013年注册“心岸心理咨询工作室”。2015年失踪,家属报案,警方搜索未果。但方琳在社保系统里找到了一个叫“王丽”的人,社保缴纳单位是市精神卫生中心,岗位是心理咨询师。照片比对显示,“王丽”和刘薇的面部特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她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了六年。用假身份。”周成说,“赵主任说,‘王丽’是他手下的咨询师,主要负责科研项目的患者随访和数据处理。那个植入式定位器的项目,日常操作就是她负责的。”
林深想起那张纸条——“那个用定位器的人。她在你们中心。”
刘小禾知道。四年前她就知道。她来找林深,也许是想通过林深举报刘薇。但林深失忆了,刘薇察觉了,刘小禾失踪了。
“刘薇现在在哪?”林深问。
周成拨了方琳的电话,按了免提。
“方琳,王丽——不,刘薇,今天上班了吗?”
方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键盘的敲击声。“我查了考勤记录。她今天请了病假。”
“住址呢?”
“登记的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挂了。几秒后,地址发过来了。林深看着那个地址,血凉了半截——城东,刘小禾失踪的废弃医院附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她一直住在那里。六年。”林深说,“她每天都能看到那栋废弃医院。每天都能想起她做过的事。”
周成拿起车钥匙。“走。我们去‘请’她。”
车子开到城东,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六层,灰色水泥墙面,窗户外面装着老式防盗网。墙根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纸箱、破沙发。几只野猫蹲在垃圾堆旁边,看到车灯,一哄而散。
方琳给的地址是12号楼3单元401。周成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扇生锈的单元门。
“林深,”他说,“你在车里等着。”
“为什么?”
“因为如果刘薇真的是凶手,她看到你会跑。你是她的‘作品’。她不会让你亲手抓她。”
林深摇了摇头。“她看不到我。我的左眼贴着纱布,右眼全是血丝,脸色像死人。她不会认出我是那个四年前被她打晕的心理医生。”
周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单元门。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开锁。声控灯坏了,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晃。他们爬上四楼,停在401门前。
门是铁的,深蓝色,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周成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更重。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然后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看他们。
“谁?”女人的声音,沙哑,警觉。
“物业的。楼下说你家漏水。”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黑色的瞳仁,没有表情。
周成亮出了警官证。“刘薇,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有一桩2015年的失踪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门里面安静了很久。然后防盗链滑动的声响,门开了。
刘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比照片上老了——眼皮下垂,法令纹很深,两鬓有几根白发。但眼神没变,和四年前一样:冷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
“进来吧。”她说,转身走进屋里。
林深和周成对视了一眼,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买的,是自己画的,画的是风景,笔触很细腻。如果不是知道她是谁,林深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女人的家。
“坐。”刘薇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深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刘薇和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
刘小禾。
“你在看那张照片。”刘薇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个好孩子。太容易相信人了。”
林深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刘薇脸上。
“你杀的她。”
刘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把她留在那间房间里。是你把她留在那里的。”
“你把她锁在里面了。”
“没有锁。门从来都是开着的。她可以走。但她选择等。”
“等你。”
“等你。”刘薇放下茶杯,“她以为你会来救她。我告诉过她,你不会来。她不信。”
林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周成走过来,站在林深旁边,看着刘薇。
“刘薇,2015年的失踪案是怎么回事?”周成的声音很硬。
刘薇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失踪了六年。这六年,我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在精神卫生中心上班。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找我。我父母死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还活着。”
“你在乎。”林深说,“你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在乎你。你杀那些女人,不是因为恨她们,是因为你嫉妒她们。她们年轻,她们被人看见,她们有人等。”
刘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被戳穿后的、近乎解脱的表情。
“你比四年前聪明了。”她说,“四年前,你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听刘小禾说她做噩梦。你告诉她‘多休息,少熬夜’。你甚至没有问她的噩梦是什么内容。你不在乎。你以为你在帮人,其实你只是在赚钱。”
林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从你办公室出来之后,遇到她了。”刘薇说,“我说我是你们中心的咨询师,可以帮她。她信了。她跟我去了那栋废弃医院。然后,你来了。”
“我来了?”
“她给你发了消息。你来找她了。你到了楼下,上了楼,找到了那间房间。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她。然后——你不记得了?”
林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记得你做了什么?你冲过来,想带走她。我打了你一棍子。你倒下了。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下了楼,开车回家,洗了澡,上了床。第二天你照常上班。你忘了她。你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林深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她没有死在那间房间里。”刘薇说,“她后来走了。她拿着我的照片,留下了那张纸条,然后把钥匙锁进了储物柜。她想报警。但她没有。她去找了陈枫。”
“陈枫?”
“刘小禾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不是她室友,是你。但你不记得了。所以她找了第二个人——陈枫。陈枫在梦里看到了她。但那时候陈枫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他以为她在梦里求他杀她。他没有去救她。没有人去救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浮。
“她最后是怎么死的?”林深的声音沙哑。
刘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死在路上。在来找我的路上。”她说,“她带着证据来找我对质。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
林深愣住了。
“车祸。”刘薇抬起头,“不是谋杀。不是疾病。不是饿死。是车祸。她闯了红灯,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死亡。没有人知道她是刘小禾。她身上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就被当作无名尸体火化了。骨灰盒上写的编号,不是她的名字。”
周成拿起手机,拨了方琳的电话。“查一下2019年4月下旬,城东区域有没有一起无名氏车祸。女性,二十岁左右。”
方琳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成听完,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看着林深。
“有。2019年4月23日,城东路口,女性,年龄二十岁左右,身上没有证件。至今无人认领。”
林深跪在了地上。
她来找刘薇对质。她走在路上,红灯。她没有看到车。或者她看到了,但没有躲。五天没吃东西,五天没喝水,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她死了。
她手里的证据——那张照片、那张纸条——后来被警察发现,放在了储物柜里。但没有人和那把钥匙联系起来。刘小禾的失踪案就那样搁置了四年。
直到林深做了那个梦。
“你不是凶手。”刘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你只是一个没能救她的人。和我一样。”
林深抬起头,满脸泪水。
“我和你不一样。”
“一样。”刘薇说,“我们都想救她。但我们都失败了。”
周成给刘薇戴上了手铐。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她伸出双手,让手铐扣在手腕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林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你的脑瘤,切掉之后,梦就会消失。你会忘记她。”
林深站起来。
“我不会。”
“你会。你的大脑会自动帮你忘掉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你已经忘过一次了。它会再忘一次。你阻止不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那张刘小禾的照片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走过去,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照片上的刘小禾在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相框抱在怀里,走出了那扇门。